码头边的石板路上还留着半夜那场雨的痕迹,踩上去能听见鞋底压出积水的声音。天刚蒙蒙亮,雾气从江面往岸上爬,把船桅和货堆都糊成深浅不一的影子。
沈青栀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既不像在赶路,也不像在闲逛。
姜照眠隔着七八步的距离跟在后面,目光扫过两侧的货棚和早起卸货的苦力。空气里混着鱼腥味和湿木料的气味,码头上的人渐渐多起来,有人扛着麻袋从她身边挤过去,带起一阵汗味。
她的手指一直搭在剑柄上,指腹贴着缠绳。
沈青栀在第三排货棚前停住了。
不是停步的停,而是脚步顿了一瞬——极短的一瞬,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。但姜照眠看到了,她看到沈青栀肩膀的线条在那个瞬间绷了一下,然后重新放松。
有人在等她们。
货棚里走出来五个人,打头的是个穿灰褐短打的汉子,腰间挎着一柄短刀,刀鞘磨得发亮,边缘有明显的磨损。他站定之后没有看沈青栀,目光先往两侧扫了一圈,确认周围没有多余的人,然后才把视线落回来。
“沈姑娘,”他开口,语气不算冲,甚至带着点客气的劲儿,“我们东家想请你过去坐坐。”
沈青栀把额前散下来的一缕湿头发别到耳后,动作很慢,像是不赶时间。“楚惊鸿让你们来的?”
领头的人笑了一下,没承认也没否认。“沈姑娘是个明白人,就别让底下的人为难了。东家说了,就是喝杯茶,说几句话,茶喝完你想走,他绝不拦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手下往前挪了半步,手搭在腰间的布袋上,鼓囊囊的,里面装的应该是浸了油的麻绳或者铁链。
姜照眠在暗处停住脚,站在一堆两人高的麻袋后面。她的视线透过麻袋之间的缝隙,看得见沈青栀的后背,也看得见那五个人的站位——两个人封住了左边的通道,一个人堵住了右边的货梯口,领头的身后还跟着一个,刚好把退路也卡住了。
不是临时起意,是提前踩过点的。
沈青栀没有回头看她。
“永昌十七年,青木渡。”沈青栀说。
声音不大,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领头的人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那一瞬间的变化很明显——他先是没反应过来,然后表情从和气变成困惑,又从困惑变成一种极快地压下去的不安。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下意识回头看了身后的人一眼。
身后那人脸色也变了,嘴唇抿紧,没有出声。
领头的转过头来,重新打量沈青栀。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那种带着底气的审视,而是一种谨慎的、试图重新评估对方底牌的目光。
“沈姑娘,”他说,声音低了几分,“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你回去告诉楚惊鸿,”沈青栀说,“青木渡的事他要是想翻出来晒一晒,我奉陪。但叫他别派你们来,你们接不住。”
空气静了几秒。
领头的人站着没动,似乎在权衡什么。他右手抬起来,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,像是无意识的动作,又像是某种信号。
他身后的人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收队。”领头的人说。
五个人转身就走,脚步比来的时候快,甚至有点仓促。领头的人走出去十几步,又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沈青栀一眼,目光复杂,但什么也没再说,扭头快步消失在货棚拐角。
沈青栀这才把别头发的那只手放下来,站了两秒,然后转身,朝姜照眠藏身的方向看过来。
位置对得恰好。
姜照眠从麻袋后面走出来,鞋底踩在湿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她走到沈青栀面前,没说话,目光落在沈青栀脸上,等着。
“想问什么就问。”沈青栀说。
姜照眠不动。“那个年份和地名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追了这条路三年,自然有我的办法。”沈青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道旧疤,“不是每个人都有运气,有些东西只能拿自己去换。”
“你是说,你拿三年的时间换了一条退路?”姜照眠的目光没有从沈青栀脸上移开,“还是说你本来就认得那个领头的?”
沈青栀抬起头,看着她,停了一拍。“那地方叫青木渡,不在这一带,往西南走六百多里,是个早就废弃了的私渡口。”她说,“永昌十七年秋天,那里出过一件事——一个路过的散修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船上,剑气削断了半条船身,人身上没有外伤。”
姜照眠的手指在剑柄上紧了半圈。
散修、剑气、没有外伤。这几个字连在一起,她听过类似的说法。
沈青栀看了一眼她的反应,继续说下去。“当时没有人查到凶手,那个案子挂了一年多,最后不了了之。但三年前我翻旧案卷的时候发现,那个散修的遗物里少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根刻过符文的玉簪,簪尾贴着发丝,能验血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卷宗。
但姜照眠注意到,沈青栀说完最后几个字之后,左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,然后才松开。
“你去翻过?”姜照眠问。
“我进过存放遗物的库房。”沈青栀说得轻描淡写,“出来之后被人追了两天,差一点死在北山的溪涧里。”
姜照眠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想起昨晚闻书意摆的那几颗花生。左边那颗是楚惊鸿,右边那颗是容与,中间那颗坐在死局上,谁也拿不走。
“你说那个地方我也去过,”姜照眠说,“证据呢?”
沈青栀没急着回答。她弯腰,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东西——是根发簪,已经很旧了,银质的簪身氧化得发黑,簪头雕着一朵简单的玉兰,花瓣边缘磨得发亮。
她把发簪递过来。
姜照眠没有接。她盯着那朵玉兰看了几息,瞳孔微微一缩。
她认得这个样式。
她师父有一根几乎一模一样的发簪,戴了好多年,后来有一次断了,师父随手丢进火里烧了。她当时问过一句,师父说,断了就没用了。
但眼前这一根是从沈青栀靴筒里拿出来的。
“你从哪弄来的?”姜照眠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沉。
“青木渡那艘船的船舱夹层里。”沈青栀说,“被人和那枚残玉封在一起,封口用的是银泥。”
姜照眠没有接那根发簪,但她也没有后退。她就那么站着,看着沈青栀手里的银簪,像在看一样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东西。晨雾从江面上飘过来,把两人站的位置笼成一种灰蒙蒙的色调,远处传来船工吆喝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,像在数数。
“你还记得你师父最后一次出门前说了什么吗?”沈青栀问。
姜照眠没说话。
“你不记得。”沈青栀替她答了,“因为你那时候刚受过一次反噬,剑骨里的气冲上来,烧了三天,你师父走的时候你连眼睛都睁不开。”
姜照眠抬起眼,看着沈青栀。
沈青栀也在看她,目光没躲。“你要是不信,可以现在运气摸一下自己左边的第三根肋骨下面。那个地方是不是有一道极细的痕迹?不是剑伤,是烧灼之后留下的。”
姜照眠握着剑柄的手没有动。但她知道那个位置,确实有一道痕迹,她一直以为是小时候爬墙摔的。
“你去青木渡的时候,你师父去看过你。”沈青栀把发簪收回去,放回靴筒里,“他是替你去的。”
码头边的风忽然吹大了一些,把沈青栀散在肩上的头发吹起来,又落回去。姜照眠站在那里,没有动,手指从剑柄上滑下来,垂在身侧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开口。
“天亮之后你怎么打算的?”
沈青栀偏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有极淡的一丝弧度,不像笑,更像确认。“本来打算各走一边。”她说,“但现在看来,不分头走更划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