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阁在容府后院最深处,三面环竹,一面朝水。
窗户半开,风吹进来的时候把案上的纸页掀起来一角,又落回去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容与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方,墨汁在笔尖凝了一滴,迟迟没有落下去。
他对面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的是寻常布衣,灰扑扑的,袖口还沾着干掉的泥点子,像是刚从田埂上过来。但容与知道这人不是种地的。他见过这人三次,三次都在不同的地方,每次穿的衣服都不一样,唯一相同的是左手小指上那道斜着切过关节的疤。
“东西送到了?”容与放下笔,把那张写了一半的纸拿起来,对折,压在镇纸下面。
“送到了。”那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痰,“楚惊鸿的人已经在码头见过那位沈姑娘了,没动手。沈姑娘说了一个年份和一个地名,他们就撤了。”
容与的手指在镇纸上停了一下。
年份和地名。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年份,什么地名。这事在容府只有两个人知道,一个是他,一个是上一任管事的账房,而那位账房已经在五年前病死了。沈青栀是从哪里知道的?
“楚惊鸿的人什么反应?”
“领头那个回去之后被叫去问了话,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。”那人顿了顿,“楚惊鸿当天晚上加了一桌菜,一个人吃的。”
容与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完全推开。外面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,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绿藻,有几片枯叶落在上面,被水泡得发软。
一个人加菜,说明他在想事情。楚惊鸿不是那种心情好才加菜的人,他加菜的时候,通常是在等人。或者等一个消息,或者等一个结果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那人在身后说,“闻书意今天一大早就去了北街那家茶楼,坐的是靠窗的老位置,一个人喝了三壶茶,没走。”
容与转过身来。
闻书意。他差点把这个人忘了。当初姜照眠的师父出事之前,最后见过的人里面就有闻书意。那时候闻书意还是个跑江湖的郎中,背着药箱到处走,谁家有病人他就去谁家,治得好治不好都收一碗饭钱。
后来姜照眠的师父死了,闻书意就再也不碰药材了,改行做了消息贩子。
“他等了多久?”
“从开门等到现在,中间上了两趟茅房,买了一碟花生,没跟任何人说过话。”
容与走回书案前,伸手拿起案角那三封信。信没有封口,看得出来他还没决定要不要发出去。他把信凑到灯盏上,火苗舔上纸边,先是发黄,然后卷曲,最后烧成灰烬落进铜盘里。
三封信,一封烧得比一封慢。
那人的目光随着灰烬落定,没有说话。
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叠好的旧纸,展开铺平。纸已经发黄了,边缘有明显的折痕,有些地方被水浸过,字迹洇开了几处,但不影响辨认。那是一张地图,画得很粗糙,线条歪歪扭扭,像是画图的人手里没拿稳笔。
但标注的地点很清楚——北山以南,三棵老樟树中间有一条被石头堵住的岔路,岔路走到头是一座山洞。洞口朝北,背风,洞壁上长满了青苔。
那是姜照眠的师父当年闭关的地方。
容与把地图折好,递给那人。“送到茶楼去,别让闻书意看到是你送的。放到他桌上,压在他那碟花生下面就行。”
那人接过地图,没有多问,揣进怀里转身就走。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容与忽然开口:“你知不知道沈青栀说的那个年份是哪一年?”
那人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容与一眼。
“庚申年。”
门关上之后,容与在书案前站了很久,久到窗外竹叶的影子从案角移到案心。他伸手摸了摸镇纸下面那张写了一半的纸,上面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庚申年,北山洞,师徒三人,活了一个。”
他把纸抽出来,也烧了。
闻书意坐在茶楼靠窗的位置上,面前摆着三只空茶壶,一碟花生已经吃到了底。
他没有在等谁。他只是在想事情。
昨天晚上他把容与的行踪路线扔给姜照眠的时候,他心里其实没底。那张路线图是真的,但他不确定容与会走那条路。容与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按常理,他放出来的路线图,十有八九是假的。
但那半块玉是真的。
闻书意剥了一颗花生,把花生仁扔进嘴里,嚼了两下,忽然停了。他的手指碰到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把花生壳吐在桌上,伸手抽出那张纸,展开。
地图。
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标注,瞳孔微微收缩。
北山,三棵老樟树,山洞。
这块地方他认识。十八年前他去过,那时候他还背着药箱,是被人请去的。请他的人说山上有个病人,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,躺在床上动不了。他爬了半天的山,到了地方才发现,那不是病人,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人。
那个人躺在山洞里,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了,手指攥着一截断掉的发簪。
闻书意把地图折好,塞进袖子里,站起身,扔了一块碎银子在桌上。他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半分,楼梯上的木板被他踩得吱呀响。
他没有去找姜照眠。
他去了楚惊鸿的酒庄。
楚惊鸿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面前摆着一坛酒,还没开封。
他是真的打算送酒给姜照眠。
不是试探,不是讽刺,是真的想请她喝一杯。码头上的事他已经知道了,沈青栀报的那个年份让他意外,但也让他确定了另一件事——姜照眠和沈青栀确实已经联手了。这不是什么坏事,至少对他来说是如此。
两个人都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,那就让她们去查。查出来的东西,总会有人愿意买。而他,就是那个出得起价钱的人。
“东家,”管事的从门口走进来,压低声音说,“闻书意来了,在后门等着,说想跟你聊聊。”
楚惊鸿没有回头,伸手拍开酒坛上的泥封。酒香散出来,是窖了十年的老酒,浓得化不开。
“让他过来吧。”
管事的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片刻之后,闻书意从院门口走进来,袖口还露着那张地图的一角。
“楚东家好雅兴,”闻书意笑着说,“大清早就开酒。”
楚惊鸿倒了两碗酒,一碗推到对面,一碗端起来自己先喝了。他把碗放下,嘴角还挂着酒渍,也不擦。“闻先生这个时辰来找我,不是来蹭酒的吧?”
闻书意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端酒碗,而是把那张地图从袖子里抽出来,摊在桌上。
“容与让人送到我桌上的,”闻书意说,“你想看就看。”
楚惊鸿低头看了一眼地图,然后笑了。
他没有伸手去拿地图,而是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,把碗底朝着闻书意晒了晒。“闻先生,你知道我这个人有个毛病——别人送上门的消息,我从来不看。”
闻书意的手指按在地图边缘,没有收回来。
“自己找到的东西才真,”楚惊鸿说着,站起来,把那坛酒拎起来,搁在石桌边缘,“这坛酒你带走吧,替我送给姜姑娘和沈姑娘。”
他说完转身就走,后影消失在走廊转角。
闻书意坐在石凳上,低头看着面前那碗没动过的酒,忽然骂了一声。
他把地图收起来,拎起酒坛,大步走出院子。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楚惊鸿消失的方向。
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石桌上两只酒碗,一只空了,一只满着,碗沿上落了一只苍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