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迪逊广场花园的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林逸风站在舞台中央,头顶那盏追光灯烤得他后颈发烫。台下两千多名球迷的呼喊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有人高举着尼克斯队标,有人扯着嗓子喊他名字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西装——深蓝色,领带是他自己系的,比前世那次紧了一格。
“2009年NBA选秀,第一顺位,纽约尼克斯队选择——”
大卫·斯特恩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,带着那股标志性的拖腔。林逸风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,就像前世那次一样。他记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:戴上尼克斯的帽子,笑着和斯特恩握手,然后在一周后的夏季联赛里扭伤脚踝,接着是膝盖、肩膀、腰椎……五年时间,他从“天之骄子”变成了联盟边缘人,最后在一笔三方交易里被裁掉,连底薪都没人愿意给。
“……林逸风,来自中国!”
掌声爆炸开来,震得地板都在抖。
林逸风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向斯特恩。旁边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一顶蓝色的尼克斯帽子,他接住了,手指摸到帽檐上粗糙的刺绣LOGO。斯特恩笑着伸出右手,全场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起来,像一场白色的暴风雨。
林逸风没有握那只手。
他转过身,面对话筒。全场的声音还在继续,有人吹口哨,有人跺脚。他把帽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内衬——MADE IN CHINA。他把帽子放在话筒旁边,然后摘下了领带。
“谢谢。”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去,并不大,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安静下来。“我拒绝。”
安静是从前排放射出去的。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,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散。先是第一排的球迷集体僵住,然后是第二排的媒体席,接着是第三排的亲友区。扩音器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回响,有人碰倒了麦克风支架。
斯特恩的笑容还挂在脸上,但眼角已经绷紧了。
“我说,我拒绝这个状元秀。”林逸风把领带卷起来,塞进裤兜里。“我要回中国,加入国家队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炸弹丢进了水池里。
前排的记者猛地站起来,闪光灯连成一片白幕。有人喊“WHAT DID YOU SAY”,有人喊“ARE YOU CRAZY”。后排的球迷开始发出嘘声,夹杂着“FUCK CHINESE”的叫骂。转播台的导播疯狂打着手势,信号在十五秒后被强行切断。
林逸风转身走下舞台。台阶数没变,还是十二级。他前世走过一次,那天下着雨,他坐进加长林肯的时候还在笑,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他的。现在他又走了一遍,脚下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林先生!林先生!”身后的记者追过来,安保人员伸手拦住。“为什么拒绝?是合同问题吗?还是伤病隐患?”
林逸风没有回头。
他走过球员通道时,余光扫到右侧的休息区。张昊天靠在墙边,双臂抱胸,嘴角挂着一丝明显的冷笑。白色西装,金色领针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,张昊天微微摇了摇头,那个表情林逸风看懂了——蠢货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通道尽头是一个消防出口,门栓有点松,推的时候发出“嘎吱”一声。外面的冷风灌进来,带着曼哈顿街头热狗摊的油腻味。他摸出手机,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一条短信躺在通知栏里。
发件人:王猛。
内容只有七个字——“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?”
林逸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拇指按在拨号键上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,那边一片安静,能听到老式挂钟“滴答滴答”的走针声。
“老师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。“我回来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。王猛的呼吸声有点重,像压着什么情绪没有放出来。然后他说:“行李收拾好了吗?”
“没什么好收拾的。”林逸风回头看了一眼通道尽头那个喧嚣的舞台,隐约还能听到记者的喊叫声和球迷的咒骂。“就一个人,一张机票。”
“明天下午三点,首都机场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逸风挂了电话,把手机塞回裤兜。消防通道的墙壁上有一道手指长的裂纹,从墙脚延伸到墙面,像一条枯死的藤蔓。他抬手摸了一下那道裂缝,指尖触到粗糙的水泥粉末。
他推开门,走进曼哈顿的夜色里。沿街的橱窗里摆着尼克斯队的球衣,他的号码——7号,还没有印上去。玻璃窗上倒映着他的脸,年轻,二十二岁,膝盖完好,腰椎没有做过手术,肩膀上还没有那道二十厘米长的疤。
街对面的酒吧里传来电视转播的声音,主持人的语气像在报道一场灾难:“历史性的一幕,中国球员林逸风在当选状元秀后当场拒绝,声称要加入中国国家队……”
林逸风转身朝酒店的方向走去。路边的排水沟里有一摊积水,映着路灯的黄光,水面上漂着半截烟头。他跨过去的时候,忽然想起前世这个时候——他坐在豪华轿车里,手里攥着那顶帽子,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,那顶帽子是后来所有噩梦的入场券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酒店房间的门卡还在裤兜里,电梯上到十八楼,走廊里的地毯有点旧,边缘能看到磨出的线头。他刷开房门,屋里很安静,空调嗡嗡地吹着,落地窗外面是纽约的天际线。电视还开着,ESPN正在重播刚才的画面——他站在舞台上,摘下帽子,说出那句话。
林逸风拿起遥控器,关掉了电视。
他走到窗边,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。玻璃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,像一片倒悬的星空。他看到了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,模糊的轮廓,站得很直。
桌上的手机又震了。屏幕上跳出一个来电显示——经纪人大卫·科恩。
林逸风把手机翻了个面,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。震动的嗡嗡声透过木质桌面传上来,持续了几秒钟,然后安静了。
房间重新陷入沉默。
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,里面放着一本笔记本——黑色封皮,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。他前世留下的东西,重生那天他从旧公寓的箱子里翻出来的。翻到最后一页,右下角有一行钢笔字,笔迹有点潦草,像是很赶时间写的。
“团队高于一切。”
林逸风看了那几个字很久。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纸面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线。他把笔记本合上,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。
行李箱不大,一个黑色的登机箱,勉强能塞进飞机行李架。衣服没几件,大部分空间装的是那本笔记和一份手写的训练方案——字迹密密麻麻,上面画满了箭头和三角形,标注着每个球员的技术特点和训练要点。
他把箱子拉上拉链,立在门口。
明天下午三点,首都机场。
他已经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