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店房间的窗帘还拉着，外面纽约的天刚蒙蒙亮。
林逸风把最后一件T恤塞进行李箱，拉链卡在衣角上，他弯腰重新整理了一下。床头柜上摆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，封皮边角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纤维。他伸手拿起来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团队高于一切。”
六个字，钢笔写的，墨迹有些洇开了。林逸风记得这是前世那年夏天，他在芝加哥康复中心里写的。那时候他的左膝已经做过两次手术，右肩的肌腱撕裂反反复复，医生说他即使恢复也很难回到NBA级别的对抗。他在空荡荡的康复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，最后翻出这本笔记，写了这六个字。
门被拍响了。
“林！林！你开门！”经纪人的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，带着那种拼命压住火气却压不住的气急败坏，“我知道你在里面！你听我说，现在还有机会！尼克斯那边说了，只要你公开道歉，说你是——”
林逸风把笔记本塞进背包侧袋，走过去拉开门。
经纪人站在走廊里，西装扣子没扣，领带歪到一边，额头上全是汗。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助理，一个抱着平板电脑，一个手里攥着手机，表情都跟死了亲人似的。
“说我是冲动，年轻不懂事，被有心人蛊惑了。”林逸风替他把话说完了。
经纪人一愣，随即拼命点头：“对！对！就是这么个说法！你年轻，你才二十岁，没人会当真怪你！尼克斯那边说了，只要你配合——”
“我不配合。”
林逸风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他侧过身让经纪人看见屋内——行李箱已经合上了，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经纪人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难以置信：“你……你来真的？”
“机票订好了吗？”林逸风反问。
“什么？”
“飞北京的机票。我昨晚让你订的。”
经纪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，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林，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？你是状元秀！你知道NBA状元秀的合同有多大吗？四年两千五百万！你知道你回国打那个破联赛能拿多少吗？一个月几万块人民币！你疯了！”
林逸风没说话，弯腰把行李箱拎起来。
手机在床上震动起来。他看了一眼屏幕——他妈打来的。他接起来，还没来得及说话，那边就传来急促的声音：“逸风，你爸跟我看了新闻，你到底在干什么？你不是说去选秀的吗？怎么……”
“妈，我没事。”林逸风说，“回头我再跟你们解释，飞机上信号不好，到了打给你。”
他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揣进兜里，拎着行李箱往外走。
经纪人堵在门口，胸膛起伏着，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渐渐变成了愤怒。他盯着林逸风看了三秒，突然说：“你是不是觉得你是什么救世主？你一个二十岁的小孩，你拿什么去带国家队？你知不知道那帮人是什么水平？你去了就是陪他们输球！”
林逸风在他面前停下来。
他比经纪人高出大半头，低头看着对方的时候，走廊顶灯的光被他的肩膀挡住了一片阴影。
“让一下。”
经纪人没动。林逸风侧过身，从他旁边挤了过去，行李箱轮子碾过走廊地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。他走进电梯，按下一楼。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秒，他看见经纪人站在房间门口，两只手插在头发里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鸟。
大堂的旋转门外面，纽约的早晨冷得刺骨。
林逸风上了一辆出租车，跟司机说了肯尼迪机场。车子驶过曼哈顿的街道，街边的汉堡店门口有人排着队，地铁口涌出一群穿西装的人。这座城市刚刚醒来，每个人都急着去某个地方做某件事。他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视线收回来，从背包里抽出那本笔记本。
翻开第一页。
“2005年4月——今天训练迟到，被王指导罚跑三十圈。”
“2005年6月——第一次跟成年队打对抗，被赵哥断了三次球。”
“2005年9月——王指导说我的传球视野不够开阔，让我每天加练一百次底线传球。”
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。纸张已经发黄了，有些页脚卷了起来，上面还有当年滴上去的水渍——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翻到最后一页，他又看到那六个字。
团队高于一切。
他合上笔记本，闭上眼睛。
出租车在机场航站楼门口停下来。林逸风付了钱，拎着行李箱走向出发大厅。他刚走进门，就看见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站在值机柜台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。
陈璇。
她把咖啡杯往身边的垃圾桶上一搁，两只手插进风衣口袋里，看着他走过来。她没笑，连招呼都没打，只是上下扫了他一眼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：“你在作秀还是认真的？”
林逸风把行李箱停在脚边，伸手进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递过去。
陈璇没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封，又抬头看他，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克制的审视。
“这是我自己写的。”林逸风说，“训练改革方案，从身体素质到战术体系的，一共十七页。”
陈璇仍然没接。她站在那里，风衣的领子竖起来，露出里面一件白色衬衫的领口。周围的旅客拖着行李箱从他们身边走过，有人认出了林逸风，掏出手机偷偷拍。
“我从十六岁就认识你。”陈璇说，“你十五岁进国青队的时候我在场上打球，你穿9号，我呢，我穿7号。你那时候投篮姿势不对，肘部外翻，你记得吗？”
林逸风点头。
“后来你去美国了，我在电视上看你打NCAA，看你打联合试训。我以为你会变成姚明那种人。”陈璇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，声音低了几分，“你今晚在麦迪逊广场说的那句话，我看到了。但我不相信。”
她终于伸手接过那个信封，但没有拆开，只是捏在手里。
“因为什么？”林逸风问。
“因为你没有理由。”陈璇说，“除非你疯了，或者你藏着什么东西没让人知道。”
林逸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弯腰拎起行李箱，朝安检口走去。经过垃圾桶的时候，他看见陈璇搁在上面的那杯咖啡——杯口有一圈淡淡的口红印。
他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“陈姐。”
陈璇转过头。
“训练方案第三页第七段。”林逸风说，“如果你想确认我是认真的，明天训练课开始前，按那段执行一次。”
他没等她回应，径直走向了安检口。
四十分钟后，飞机从跑道上滑行起来，机身微微震动，舷窗外的航站楼开始后退。林逸风靠在座位上，侧头看着窗外。纽约的摩天大楼在晨光中变成了灰色的剪影，东河的水面泛着一层金色的碎光。
飞机抬头的瞬间，城市的轮廓开始倾斜，缩小，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大笑，也不是苦笑，就是嘴角微微往右边翘了一下，像完成了一件早就该做但一直没敢做的事。他伸手摸了一下座位前面的口袋，里面有一份皱巴巴的中文报纸——不知道是谁留下的。头版上有一行标题，字很小，但他看得很清楚。
“中国男篮亚锦赛再负伊朗，创二十年最差战绩。”
林逸风把报纸叠好，塞进座椅侧面的口袋里。他闭上眼睛，耳边是飞机引擎持续的轰鸣声，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，把纽约完全遮住了。
飞机开始平飞，安全带指示灯灭了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见过道斜对面的座位上，一个穿红衣服的小男孩正趴在窗户上看云，嘴里嘟囔着说：“妈妈，我们要飞到中国了吗？”
女人笑着说：“对，很远很远的地方。”
小男孩转过头，正好看见林逸风。他盯着林逸风看了几秒，突然说：“叔叔，你也是去中国吗？”
林逸风点了点头。
“你去干什么呀？”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打球。”
小男孩的眼睛亮了：“你会打篮球？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那你能打赢美国队吗？”
林逸风看着他，没说话。沉默持续了两三秒，小男孩的妈妈赶紧把孩子拉回去，不好意思地冲林逸风笑了笑。林逸风也笑了笑，重新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是太平洋上空三万英尺的云海，蓝得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