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馆的空调开得很足，但空气里全是汗味。
早上八点整，林逸风推开更衣室的门，听见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。他背着那个磨破边角的黑色背包走进场馆，看见李剑已经在场上了。
这个人练球的方式很野——不热身，不拉伸，直接拿着球往篮筐上砸。一个接一个的暴扣，框被扯得嗡嗡响。他每扣一个，嘴里都要骂一句什么，不知道是跟自己较劲还是跟谁置气。
“来了啊。”李剑落地，把球夹在腋下，朝林逸风抬了抬下巴，“状元郎，要不要先热个身？别等下折了腰。”
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衅。
林逸风没接话，走到场边把背包放下，开始解鞋带换鞋。他动作不快，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，像在完成某种程序。
其他队员陆续到了。赵子龙进来时看了两人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直接去拿球热身。他投篮的姿势很标准，出手弧度高，球进网的唰唰声很脆。但林逸风注意到，他投了十个球，出手速度几乎一模一样，节奏没有变化——这是习惯性回避对抗的表现。
王猛最后一个进来，手里夹着黑色战术本，站到场边看了眼表。
“所有人，分组对抗，全场紧逼。林逸风、赵子龙、刘伟、周海、陈锋一队。李剑、胡涛、孙鹏、张明阳、吴磊二队。”他合上本子，“哪边先丢十分，折返跑十组。”
李剑把球往篮架上一砸，咚的一声闷响。
“王导，我跟他同队？”他指着林逸风，声音很大，“我倒想跟他打对面，看看这个放弃NBA的蠢货到底有几斤几两。”
场馆安静下来。几个队员交换眼神，没人说话。
林逸风系好鞋带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看着李剑，语气很平静：“你想跟我打对面？”
“怎么，怕了？”
“那就换。”林逸风转头看向王猛，“教练，我跟他换队。”
王猛看了他一眼，战术本在手里拍了拍，没说话。
陈璇站在二楼的玻璃窗后面看着这一幕。她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，纸杯边缘有一个已经干掉的咖啡渍。她来得很早，本想趁训练前跟王猛沟通一下热身赛的行程安排，但听到李剑那句“放弃NBA的蠢货”之后，她没有进馆，而是绕到了二楼观察室。
她看见李剑脸色变了——不是愤怒，是意外。他没想到林逸风会主动要求换队。
“行。”李剑咧嘴笑了，“别说我欺负你。”
分组重新调整。林逸风站到了李剑的对面，身边是胡涛、孙鹏那几个二队替补。赵子龙在对面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哨响。
球发到李剑手里，他直接加速，像一辆刹不住的车冲向内线。防守他的是周海，两步就被甩开。李剑跳起来，单臂举球，准备来一记隔人暴扣。
球没扣进去。
林逸风从侧面补过来，在他起跳的最高点，伸手切掉了球。动作干净，连身体接触都没有。篮球改变方向弹向边线，林逸风落地后两步追上，没有停球，直接一个长传找到底角的吴磊。
吴磊接球愣了一下——他没想到球会传过来。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，防守已经到位，他只能把球回给林逸风。
林逸风接球，运了一步，假装突破，吸引防守收缩之后，手腕一抖，球从两个人中间的缝隙里钻过去，精准地落到胡涛手里。胡涛上空篮得分。
一次进攻，三次传球，防线撕得干干净净。
李剑落地后回头看了一眼，嘴里骂了一句什么，自己到后场接球。
这一次他打得聪明了一些，没有强冲，而是叫了一个挡拆。换防后他对上林逸风，身高体重都有优势。他背身单打，往里拱了两步，转身跳投。
球没进。
林逸风卡住位置，把篮板收下来，落地瞬间又是一个长传。这次传球跨越了整片场地，从本方罚球线直接飞到对面底角。赵子龙站在那里，球刚好落在他胸口的位置。
这是一个绝对的空位。
赵子龙接球了，但他没有立刻出手。他抬起头看了零点几秒——大概是看了一眼篮筐，也可能在看防守人的位置。
犹豫。
林逸风的声音从场地另一头传过来，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：“投。”
赵子龙出手了。
球划出弧线，刷网而入。三分。
场边几个替补队员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好，但很快又收了回去，因为李剑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。
“传导不错。”王猛在场边记了几笔，头都没抬，“继续。”
接下来五分钟成了林逸风的个人传球表演。
他就像一台精准的分球机器，每个人在哪里、谁在跑位、防线的缝隙在哪，他全都能在接球之前预判到。二队的进攻在他手里突然活了，连续三个回合打成，比分从0比3变成了11比5。
第三个球尤其精彩。林逸风在弧顶运球，李剑和张明阳同时上来夹击，把他逼向边线。看起来已经被困住了，但他突然把球往身后一送，一个背后传球直接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，找到底线空切的孙鹏。孙鹏上篮得分，夹击的两人连球都没摸到。
李剑站在原地，张着嘴喘气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他打篮球这么多年，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传球做到这种程度。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表演，是每一球都刚好让接球的人最舒服——力道、角度、速度，全对。
陈璇在二楼把咖啡喝完了。她把纸杯放在窗台上，低头看了一眼林逸风昨晚递给她的那份训练改革方案。字迹工整，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，光是体能训练周期表就列了整整三页。她当时觉得这份方案太理想化了，以男篮现在的纪律水平和执行力，根本推不动。
但现在看着场上的林逸风，她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判断错了。
哨响。王猛喊停了对抗。
“行了，换组。”他看了眼战术本，“休息五分钟。”
李剑没说话，走到场边拿起水瓶往嘴里灌。水从嘴角漏出来，沿着下巴滴到地板上。他喝了几口，突然把水瓶砸在地上，水溅了一地。
“妈的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。
林逸风没看他，走到另一个半场捡球。他弯腰的时侯，余光扫到赵子龙正站在三分线外，对着空气反复做投篮动作。
训练结束后，队员陆续去洗澡。赵子龙最后一个留在场上，还在加练投篮。
林逸风从更衣室出来，看见他还没走，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。
“今天那个球，你犹豫了。”
赵子龙手里正拿着球，闻言没有转过来看他。他的手指在球皮上来回搓了几遍，然后才开口：“我在想是不是该传。”
“球到你手里，你站在底角，面前两米没人。你在想什么？”
赵子龙沉默了一会儿，终于转过身来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眼底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积压了很久的一层灰被风吹开了一角。
“我习惯了。”他说，“以前这种球我传出去，队友能投进的概率比我自己高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
林逸风看着他的眼睛，语气没有任何照顾情绪的意思：“你的投篮没问题，问题是你不敢承担责任。”
赵子龙没接话。
林逸风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：“明天训练，我要场上的你每个空位都投。投丢了算我的。”
门关上，训练馆里只剩下赵子龙一个人。
他手里的球还没有放下，站在三分线外，盯着篮筐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出手了。
球砸在篮筐内侧，弹了两下，滚了出来。
他又捡起来，再投。
又是一个短了。
第三个砸在篮板上，弹回他手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调整了一下投篮手的位置，第四个球出手。
球的弧线比前三次都高。它旋转着穿进网袋，没有碰到篮筐，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唰”。
赵子龙站在原地，看着网兜晃动了几下慢慢停下来。他低下头，用手背擦了擦额头，然后弯腰又把球捡了起来。
场馆外面，走廊的尽头，王猛站在拐角处，手里捏着一颗白色的药片。他把药片放进嘴里，干咽下去，然后转身走了。战术本在他手里握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
二楼的观察室灯还没关。陈璇还站在那里，窗台上的纸杯被风吹倒了，滚了几圈，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。她没有去捡，只是看着场上独自投篮的赵子龙，又低头看了看那份训练方案。
第一页的角落里，林逸风用钢笔写了两行很小的字：
“赵子龙需要变。李剑也需要。我有办法让他们变。”
陈璇把方案合上，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帮我查一下，林逸风在NCAA的全部比赛录像，越全越好。”
电话那头应了一声。她挂断，把手机放在窗台上，目光重新回到场上。
赵子龙还在投篮。连续进了七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