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在十一点以后下大的。
杨凌从公交站出来时，鞋面已经湿了一层。两栋楼之间卷出来的风把雨吹得很斜，伞面撑得再低也没什么用，细碎的水还是从伞骨边缘钻进来，很快把裤脚洇深了一截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懒得管，只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。
手机屏幕亮着。
23:47。
杨宁三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。
【到哪了？】
杨凌单手回。
【小区门口。】
发完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胃里有点空，胸口也闷。
不严重，更像熬夜以后那种说不上哪儿不舒服的感觉。他晚饭只吃了半份炒饭，后来赶着回学校机房拿东西，又被林晨浩拖着看了四十分钟图。
那人嘴里的“最后一版”，通常只代表“今晚最后一版”。
杨凌打了个哈欠，把伞往前压了压。
小区入口的雨棚下泛着一层湿冷的白光。电子闸门立在正中，两侧玻璃沾满细细的水珠，头顶识别屏一闪一闪，把经过的人脸照得有些发白。
他还没走进去，手机先响了。
杨宁。
杨凌接起来。
“喂。”
“到门口了？”
“嗯，正进。”
前面一个撑黄伞的女人先走过去。
她手里提着两只便利店塑料袋，伞沿压得很低，人脸识别摄像头几乎没照到正脸，闸机却还是“滴”了一声。
玻璃门向两侧滑开。
杨凌正好跟在后面，懒得再刷脸，顺势跨了进去。
头顶的小屏幕闪了一下。
通行人数：1。
杨凌已经往前走了两步。
脚步忽然慢下来。
胸口很轻地颤了一下。
不是疼。
更像心脏没来由地漏掉了半拍，短得几乎抓不住。杨凌皱了皱眉，抬手隔着外套按了一下胸骨，很快又松开。
“等下。”
电话那边的杨宁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
黄伞女人已经走进雨里，朝三号楼方向去了。两只塑料袋一左一右，在她腿边轻轻晃着，很快被雨幕吞进去一半。
杨凌退回闸机旁。
屏幕还亮着。
通行人数：1。
他站了两秒。
先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女人。
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。
“叔。”
保安亭里的人正低头刷短视频，手机外放里有人扯着嗓子唱歌。听见声音，他才把眼睛从屏幕上挪开。
“咋了？”
杨凌眉毛轻挑，指了指闸机，大大的眼睛里装满了疑问。
“刚过两个人，算一个？”
保安顺着看了一眼，屁股都没抬。
“这破机器下午就抽风。有人刷三遍不开，有人隔两米给他开门。明天物业叫人来看。”
“那我算白嫖进来了？”
“你要觉得亏，我给你赶出去再刷一遍。”
杨凌笑了一下。
“算了，便宜占都占了。”
保安摆摆手，又低下头。
雨棚外的水珠不断从檐口坠下来，砸在地上。闸机后的广告屏正循环播放物业通知：消防通道禁止堆放杂物，地下车库B区周六清洗。
一切都普通得没什么值得多想。
杨凌转身往里走，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。
“你刚跟谁说话？”杨宁问。
“保安。门禁少算了个人。”
“又坏了？”
“可能嫌我存在感太低，统计的时候顺手省了。”
“少贫。”
电话那边传来碗碟碰到水槽的声音。杨宁大概刚收拾完饭桌，水龙头开了一阵，又关掉。
“冰箱第二层有牛肉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光吃牛肉，青菜也在下面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又‘嗯’完了放到烂。”
杨凌踩过一块积水，鞋底溅起一点水花。
“冰箱替我吃，不浪费。”
“冰箱要能替你吃，我先把你那半袋冻了一星期的馒头喂给它。”
“那袋不是我的。”
“林晨浩的？”
“你为什么不怀疑家里进贼了？”
“哪个贼进家先往冰箱里塞馒头？”
杨凌想了想。
“有生活规划的贼。”
电话那边安静了半秒。
杨宁似乎笑了一下，又不像。她笑的时候总很短，往往还没落稳，就被下一句话盖过去。
“今天又跟林晨浩混到这么晚？”
“他负责改图，我负责精神支持。”
“你精神支持是坐旁边刷手机？”
“偶尔也骂两句甲方。”
“你们哪来的甲方？”
“老师。”
“……早点睡。”
杨凌嗯了一声。
雨点打在伞面上，密得像有人不断往上撒小石子。
他走过小区中间那段无遮无挡的路，风从楼缝里斜着穿过去，衣领被灌得发凉。刚才那点胸闷又浮上来一瞬，像有人用手掌隔着骨头轻轻按了一下，等他真正察觉，已经没了。
杨宁在电话里问：“晚饭吃了吗？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？”
杨凌沉默两秒。
“炒饭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炒饭还有按多少算的？”
“你胃不舒服的时候只吃半份。”
杨凌把伞往后压了一点。
“姐。”
“干嘛？”
“你现在越来越像那种靠一句话就能破案的老刑警。”
“少废话。回去热牛肉，青菜煮了。别点外卖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，洗完澡把头发吹干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别跟林晨浩学。他上次湿着头睡，第二天在我面前说自己可能脑子进水了。”
“那不是湿头的问题。”
“你当着他面说去。”
“我不欺负病人。”
这次杨宁真笑了。
很短的一声。
杨凌也跟着弯了下嘴角。
他已经走到单元楼下。
门厅的感应灯从里面一盏盏亮起来，墙上的瓷砖映着雨夜发白的光。快递架上还堆着几只没人拿的纸箱，最上面一箱矿泉水被湿伞滴了一角，纸壳颜色发深。
“到楼下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挂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杨凌。”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青菜。”
“……”
“听见没有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
电话断掉。
杨凌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。
屏幕上还是和杨宁的聊天界面。
最上面那句“到哪了？”安安静静停着。
他没多看，揣回口袋，进了楼。
电梯停在十二层。
杨凌按了一下上行键，站在门口等。
电梯下来的时候，金属门里空空的。顶灯有点亮，镜面墙把他照得一脸没精神：头发被雨气打湿几绺，眼下压着一层淡青，外套肩膀上全是细碎的水珠。
十九岁。
看着像二十五岁熬了三天夜。
他抬手扒拉两下头发。
“挺好。”
镜子里的人也一脸敷衍。
十二楼到了。
走廊感应灯在脚步声里亮起来。
杨凌开门，先闻到一点隔夜饭菜混着洗衣液的味道。
家里没人。
客厅灯关着，窗外城市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，在地板上铺着一块模糊的灰白。雨水沿着玻璃往下爬，把对面楼的灯拉成细长的亮线。
他弯腰换鞋。
鞋柜上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。
字是杨宁的。
牛肉第二层。青菜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杨凌对着便利贴说。
没人回应。
他把湿外套挂在玄关，走进厨房。
冰箱门一开，冷气迎面扑出来。
第二层确实放着一盒炖牛肉，旁边是洗好装袋的小青菜。
杨凌盯着青菜看了两秒。
最后把牛肉和青菜一起拿了出来。
“我今天已经很尊重生命了。”
微波炉开始转。
厨房顶灯有些偏白，把台面照得很干净。客厅那边没有开灯，雨声从阳台传进来，压缩机低低地响着，整间屋子像被这些零碎的小声音撑着。
微波炉“叮”了一声。
杨凌端着饭坐到餐桌边，先夹了两口牛肉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不是新消息。
屏幕停在林晨浩的聊天框。
最后几条还是四十分钟前发的。
林晨浩：我宣布学校那个人脸识别系统对我存在恶意。
林晨浩：今天又把我认成研究生了。
林晨浩：还是研三。
林晨浩：我才十九啊兄弟。
林晨浩：它是不是主要识别发际线？
下面还有一张自拍。
林晨浩特意把额前头发往上捋，露出一条其实完全正常的发际线，照片角落还P了两个红色大字：
冤案
杨凌看了一会儿，没忍住笑。
杨凌：机器比较尊重你的精神年龄。
发出去。
没有回复。
杨凌把手机扣在桌上，继续吃饭。
他不觉得有什么。
林晨浩这人回消息快的时候能一秒六条，慢的时候打游戏死了都不带回的。
青菜有点煮老了。
杨凌吃到一半才想起来没放盐。
他懒得再起来。
就这么吃。
雨还在下。
十二点过后，小区明显安静了一层。楼下偶尔有人关车门，远处有轮胎压过积水，声音贴着湿漉漉的路面拖出去很远，又慢慢散掉。
杨凌吃完，把碗放进水槽。
本来想去洗澡，经过沙发时还是坐了下来。
手机拿起来。
林晨浩没回。
杨凌随手往上翻了两下聊天记录。
然后停住。
林晨浩的头像不见了。
原本那张头像是一只戴墨镜的柴犬，俗得很稳定，他用了快两年。
现在变成了微信最普通的默认头像。
灰底。
白色的人形轮廓。
杨凌盯了两秒。
第一反应是林晨浩又在整活。
他点进资料页。
昵称没变。
朋友圈入口也在。
头像就是默认头像。
“什么毛病。”
杨凌退出去。
聊天列表上方是杨宁。
手指滑过去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了一下。
杨宁的头像也变了。
灰底。
白色人形。
和林晨浩一模一样。
杨凌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这次他没有立刻退出微信。
往下滑。
辅导员。
默认头像。
班长。
默认头像。
高中同学。
默认头像。
外卖群。
默认头像。
一排灰色头像安静地贴在屏幕左边，像系统还没来得及加载完成。
杨凌往下拉了一下。
没有刷新。
他点开班级群。
几十个人。
聊天记录正常。
昵称正常。
刚刚还有人在问明天第一节课点不点名。
只有头像。
一整排灰色的小方块跟着屏幕往上滚。
每一个都一样。
没有自拍。
没有动漫人物。
没有猫狗。
没有情侣照。
没有风景。
连那些平时一眼就让人觉得烦的花里胡哨，也全没了。
杨凌的拇指停在屏幕中央。
客厅没有开灯。
只有手机的冷光照在脸上，窗外一道迟来的车灯从墙面扫过去，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瞬，又很快退走。
他又往下划了一页。
还是一样。
几十个人。
几百个聊天框。
忽然只剩下同一种灰色轮廓。
像有人趁他吃一顿饭的功夫，把所有人的脸都收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