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凌先退出了微信。
三秒后，又点进去。
头像没回来。
林晨浩还是那张灰底白人的默认头像，杨宁也是。
他把微信彻底划掉，重新启动。
加载页闪了一下。
聊天列表出现。
还是一样。
“行。”
杨凌靠进沙发里，“你今天也抽风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电子产品出问题这件事，在他的生活里实在排不上什么优先级。
学校校园网能在选课那天把几千个人一起踢出去，宿舍门禁能把林晨浩识别成研三，食堂小程序甚至有一次把他余额显示成负两千七百块。
跟这些比起来，微信批量丢头像虽然离谱，也还没离谱到值得他认真紧张。
杨凌先切了移动网络。
右上角的Wi-Fi图标消失，5G亮着。
微信没变化。
他又切回Wi-Fi。
头像依旧一排灰。
设置里网络状态正常。
路由器信号满格。
杨凌点进微信存储空间，看了一眼缓存。
十几个G。
他沉默了。
“你最好不是想靠这种方式骗我清理你。”
清缓存按钮最终没按。
十几个G里有多少东西属于“现在没用，删了之后三个月内一定后悔”，他太清楚了。
他转而打开浏览器。
搜索框里输入：
微信 头像 全变默认头像
回车。
页面转了一圈。
没打开。
杨凌又试了一个常用网站。
白屏。
加载。
然后提示网络异常。
“真没网？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路由器。
客厅电视柜旁边，三个指示灯都正常亮着。
手机上的Wi-Fi也没有感叹号。
杨凌点开短视频软件。
首页能打开。
最上面还是他晚上刷过一半的视频，封面、评论数字、作者头像都在。
往下一滑。
加载不出新内容。
再滑。
还是原来那几个缓存页面。
他退回微信。
聊天列表却忽然往下顶了一格。
有新消息。
小区物业群。
00:13。
6栋-1202：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吗？
杨凌盯着那行字。
消息是真的新。
至少时间是新的。
下面很快又弹出一条。
3栋-804：我这边也上不了网。
再一条。
物业值班：正在联系运营商，请大家稍等。
杨凌坐直一点。
能发消息。
浏览器打不开。
外面的消息收不到。
小区群倒是活着。
他想了想，点开杨宁的聊天框。
最后一条还是自己十一点四十七分发的：
小区门口。
后面没有新消息。
刚才那通电话也没在聊天页面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。
杨凌给她发了一句。
你那边有网吗？
消息旁边没出现红色感叹号。
看起来发出去了。
他等了十几秒。
没人回。
又点开林晨浩。
机器比较尊重你的精神年龄。
依然孤零零地挂在最下面。
林晨浩也没回。
杨凌把手机放到腿上。
他没有立刻觉得哪里不对。
零点十几分。
杨宁可能已经在洗澡，也可能把手机扔卧室充电。
林晨浩更不用说。
那人真打起游戏来，老师站背后都未必能换来一个回头。
比起“他们为什么不回”，眼下更现实的问题是——
他碗还没洗。
杨凌看了一眼厨房。
又看了一眼手机。
最后起身。
“天塌了也先把碗泡上。”
水龙头打开。
水声哗啦啦落进不锈钢水槽。
牛肉的油贴在碗边，热水一冲慢慢散开。
厨房窗户没关严，外面雨声比客厅更清楚。偶尔有风从缝里钻进来，把窗框边一小块塑料防撞条吹得轻轻拍墙。
啪。
停一会儿。
啪。
杨凌洗完碗，又顺手把杨宁念叨过好几次的那袋青菜重新扎紧，塞回冰箱。
做完这些，客厅的手机连续震了两下。
他擦着手出去。
还是物业群。
2栋-1601：我家也是。
7栋-503：我家也是。
下面有人发了个表情包。
4栋-901：你俩复制粘贴呢？
紧接着，一个“哈哈哈”。
很普通。
普通到杨凌甚至跟着笑了一下。
这群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讨论谁把电瓶车停楼道、谁家装修周末打钻、哪只猫又跑丢了。偶尔停个网，几十号人挤出来抱怨，重复几句“我家也是”再正常不过。
可那一排默认头像还是扎眼。
群里每个人都顶着同一张脸说话。
“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吗？”
“我家也是。”
“我家也是。”
配着完全相同的灰白轮廓。
杨凌看久了，莫名觉得像同一个人在换昵称说话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，他自己先觉得有点无聊。
“头像出个Bug都能给我看出心理阴影。”
他退出群聊。
没有继续往下想。
十二点二十。
按平时的节奏，他这会儿应该洗澡，然后躺床上再刷半小时手机，最后在“今天一定早睡”的坚定决心里熬到一点半。
现在网坏了，反而像是有人强行替他做了健康管理。
杨凌拿了换洗衣服进卫生间。
热水刚放出来，门外有人敲门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不急。
隔了两秒，又是三下。
杨凌关掉花洒。
“谁？”
“我，楼上罗阿姨。”
他把衣服扔回洗衣机盖上，出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，头发随手夹在脑后，身上还穿着深色家居服，脚上踩着拖鞋。
杨凌认识她。
对门十二层，姓罗。平时电梯里碰见会问一句“你姐今天回来吃饭吗”，偶尔也会把买多的水果往他们家塞。
罗阿姨手里拿着手机。
屏幕亮着微信。
“你家也没网？”她问。
“浏览器上不去，微信能用一点。”
“对对对，我也是。”
罗阿姨把手机往他这边递了递，“你看，视频刷不出来，电话也打不出去。物业群倒是一直有消息。是不是运营商坏了？”
杨凌看了眼她的屏幕。
联系人头像同样全是默认头像。
他终于问：“你头像也全没了？”
“什么头像？”
“微信头像。”
罗阿姨低头看了一眼，皱了皱眉。
“哎？”
她划了两下。
“真没了。”
她的反应比杨凌还轻。
“估计微信也崩了吧。现在这些软件，更新一次坏一样。”
杨凌点点头。
这解释跟他刚才想的差不多。
罗阿姨又说：“物业让能下楼的先下去一趟，说值班的人在大厅，看看是不是整片都这样。你去不去？”
“不太想去。”
“我也不想。”
两个人在门口沉默了一秒。
楼道里传来电梯运行的低响。
罗阿姨先叹气。
“但我家座机也没声音。我儿子今晚值夜班，我刚想问问他下班没有，怎么都打不出去。”
这句话让杨凌看了她一眼。
罗阿姨脸上还没什么惊慌，只是那种停网以后被迫下楼找物业的烦躁。
很现实。
也很具体。
杨凌想起自己刚刚发给杨宁的消息。
还是没回。
他低头看手机。
群里物业又发了一条。
物业值班：请各楼栋有空的住户到一楼大堂集合一下，我们确认一下影响范围，不方便下楼的留在家中即可。
后面还补了一句：
不要着急，目前供电、供水正常。
杨凌把手机锁屏。
“等我换双鞋。”
“行。”
罗阿姨站在门口等。
杨凌回玄关，套上刚才那双还没干透的运动鞋。
鞋里有点潮。
右脚踩进去的时候，他皱了皱眉。
不是因为湿。
胸口那股很淡的闷意又回来了。
比刚才更明显一点。
他停了一秒。
罗阿姨在外面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
杨凌把鞋后跟提好，“晚上没吃饱。”
“你们这些小年轻一天到晚拿胃当铁打的。”
“我姐刚教育完。”
“那你还不听。”
“听了，吃青菜了。”
“那不错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往电梯走。
十二楼的下行键已经亮着。
罗阿姨还是伸手按了一下。
杨凌站在旁边看着。
“它亮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按？”
“不按一下总觉得它不来。”
“你这是对现代工业缺乏基本信任。”
“现代工业刚把咱们网弄没了。”
杨凌被堵得没话。
电梯数字从十五往下跳。
14。
13。
门开。
里面已经有两个人。
一个穿灰色短袖的中年男人，一个年轻女孩。
两人杨凌都见过，但叫不上名字。
中年男人站在控制面板旁边，看他们进来，往里面让了让。
罗阿姨按一楼。
按钮已经亮着。
她手指落下去，又按了一遍。
杨凌没说话。
电梯到十一楼。
门打开。
外面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进来。
他先扫了一眼楼层按钮。
然后伸手。
按一楼。
那个键亮着。
他还是按了。
杨凌看着他的手收回去。
很正常。
正常到根本不值得说。
坐电梯的人就是这样。
明明关门键已经按了，还是有人会再按。
明明一楼已经亮着，后来的人还是会确认一遍。
跟堵车时反复看导航没区别。
人总喜欢对没有意义的动作保留一点控制感。
电梯继续下行。
十楼没停。
九楼停了。
门外站着一个穿睡衣的年轻男人。
他进来。
看了一眼面板。
伸手。
按一楼。
杨凌的视线在那个发亮的“1”上停了一瞬。
这次他没有评价。
只是把手插进外套口袋。
指尖碰到手机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他拿出来。
物业群里有人发消息。
8栋-1104：我家也是。
下面紧跟着一条。
1栋-1702：我家也是。
再下面，一个新头像跳出来。
当然，也是默认头像。
5栋-603：我家也是。
杨凌看了几秒。
电梯里没人说话。
只有轿厢下降时轻微的机械摩擦声。
到七楼时，又上来两个人。
空间一下挤了不少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刚进门就问：“你们家也没网？”
灰衣男人说：“我家也是。”
戴眼镜的男人接了一句：“我家也是。”
抱孩子的女人点点头。
电梯门开始合拢。
就在两扇金属门快要碰上的时候，靠最里面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女孩开口。
她的声音很轻。
隔了前面两个人差不多一秒。
“我家也是。”
门合上了。
杨凌抬起眼。
看了他们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