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继续往下。
一个男人探头进来,看见里面站得满满当当,又退了出去。
“算了,我走楼梯。”
他退之前,手还伸进来按了一下一楼。
杨凌看着那个动作,眼皮轻轻跳了一下。
罗阿姨站在旁边,小声说:“这人是不是有毛病?他又不坐。”
“可能怕我们迷路。”
罗阿姨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电梯里原本绷着的气氛跟着松了一点。
杨凌也把视线收回来。
只是个按钮。
人坐电梯本来就喜欢重复按。
他刚刚已经给自己解释过一次。
再解释一次,也没什么区别。
一楼到了。
门一开,嘈杂声先灌进来。
物业大厅比杨凌想的热闹。
前台的灯全亮着,值班室门敞着,两个物业人员正拿着纸登记。靠门的长椅坐了几个人,还有人站在玻璃门边往外看。
雨还在下。
隔着整面玻璃,路灯把雨丝照成一层斜斜的白线。
大门能看见。
小区道路也能看见。
没有停电,没有火警,没有人从外面往里冲。
如果只看这一幕,像极了一次半夜网络故障把一群睡不着的人赶到物业来抱怨。
杨凌甚至觉得有点浪费时间。
他跟着罗阿姨出了电梯。
“住哪层?”前台后面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抬头问。
“十二层。”杨凌说。
罗阿姨在旁边报了自己的房号。
男人拿笔记下。
“姓名。”
“罗秀兰。”
“这位?”
“杨凌。”
杨凌报了自己的门牌。
男人在表格上找到一行,打了个勾。
这时候杨凌才注意到,大厅另一边靠墙立着一块物业平时用来展示门禁数据的屏幕。
上面没有广告。
只有几行很简单的本地系统信息。
当前网络状态:异常。
外部连接:失败。
区域设备:在线。
最下面一行是人数。
当前区域人数:19。
数字过了两秒,跳成20。
门口又进来一个人。
“这玩意儿现在倒挺准。”有人说。
保安从门外收伞进来,听见这句,嗤了一声。
“准个屁,刚才门口那闸机还少算人。”
杨凌看了他一眼。
是刚才值班室里刷短视频那个保安。
对方也认出他,抬了抬下巴。
“你不是那个白嫖进来的?”
“叔,别把逃票说得这么大声。”
旁边几个人笑了一下。
保安摆摆手,把滴水的雨伞往墙边一靠。
“来,先登记。省得等会儿又不知道谁是哪栋的。”
杨凌原本没打算多待。
但大厅里确实比家里更容易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他靠到墙边,打开手机。
00:41。
杨宁还是没回。
林晨浩也没有。
物业群倒是又多了十几条。
有人问是不是基站故障。
有人说自己联通,照样没信号。
有人说移动也一样。
有人试了紧急呼叫,没接通。
再往下。
3栋-804:我家也是。
5栋-603:我家也是。
8栋-1104:我家也是。
杨凌手指停了一下。
他往上翻。
前面半小时里,这句话已经出现了很多次。
当然,不全是原封不动的。
有人说“我这边也是”。
有人说“我们家也这样”。
可越往后看,完全相同的“我家也是”越来越多。
头像又全是默认头像。
一条一条往下排。
像有人复制了同一句话,只在前面换了名字。
“看什么呢?”罗阿姨问。
“群。”
“物业说啥了?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
杨凌把手机锁了。
“都在说我家也是。”
“那不就是都没网嘛。”
“嗯。”
他也知道。
这句话本来就应该重复。
全小区断网,不说“我家也是”,还能说什么。
大厅里的人继续增加。
二十一。
数字停了很久。
前台的物业人员拿着名单数了一遍。
“二十一?”
“这边不是还有一个小孩吗?”
“算了,算了。”
“算了什么算了,人头都得算。”
抱孩子的女人不高兴地把孩子往怀里托了一下。
“我儿子怎么不算人?”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”物业赶紧解释,“刚才名单按住户登记,他没单列。”
“那你就写上。”
“写,写。”
大厅里响起几声笑。
有人烦躁地说:“一个网络故障还统计什么人数,先想办法报警不行?”
另一个人立刻接:“电话打不出去啊。”
“我家也是。”
声音从右边传来。
杨凌抬头。
说话的是刚才电梯里的戴眼镜男人。
他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这句答非所问。
前一个人也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我家也是,我问的是报警。”
眼镜男人皱了皱眉,似乎这才反应过来。
“我是说我家电话也打不出去。”
“你直接说电话不就完了。”
“差不多一个意思。”
“差多了。”
两个人语气都有点冲。
旁边有人打圆场。
“行了,半夜都着急,别吵。”
“楼下看看情况再说。”
“对,楼下看看。”
又一个声音接上。
“楼下看看。”
杨凌靠着墙,没出声。
这三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,间隔不长。
第一句正常。
第二句也正常。
第三句落下来以后,他忽然有点不想听第四句。
好在没人再说。
前台那边重新点人数。
保安拿着纸,从门口开始一个个指。
“一,二,三……”
数到靠窗位置时,有人走动了一下。
“别动,别动。”
“我就拿瓶水。”
“数完再拿。”
“至于吗?”
“刚才就被你们走来走去数乱了。”
有人笑,有人骂。
总算又像一群正常的、脾气不同的人。
杨凌看着他们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淡了一些。
保安数到最后。
“二十二。”
前台的人对着登记表重新核。
“名字二十二个。”
“房号也都有?”
“都有。”
她点开电脑上的本地区域页面。
屏幕上的数字正好刷新。
当前区域人数:22。
停住。
没再跳。
“总算对了。”不知道谁说了一句。
大厅里居然真有人跟着松了口气。
杨凌也看了一眼那个数字。
二十二。
这次系统里有他。
他没觉得这件事多值得在意,目光很快移开。
前台的人把名单压在桌上。
“先别乱走。外部通信现在不通,我们已经在试备用线路。谁家里有老人、病人,或者必须回去照顾孩子的,先说。”
“我孩子就在这儿。”抱孩子的女人说。
“我妈一个人在家。”
“我老婆夜班,还没回来。”
“我家也是。”
杨凌又抬了一下眼。
这次说话的人站在饮水机旁边。
他说完自己也怔了怔,补充:“我是说,我老婆也不在家。”
没人笑。
大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随后谈话重新散开。
有人低头拨电话。
有人刷手机。
有人去门口看雨。
一个穿睡衣的年轻男人坐在塑料椅上,食指一下下敲手机壳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隔着两张椅子,一个中年女人也开始用指甲点膝盖。
嗒。
嗒。
频率差不多。
杨凌注意到,是因为那声音有点烦。
他换了个站姿。
右脚承重久了,鞋里湿得不舒服。
他把重心挪到左边。
旁边的灰衣男人几乎同时也换了条腿站。
杨凌看过去。
对方没看他。
过了十几秒,灰衣男人又换回来。
杨凌没动。
另一个靠桌的人却跟着换了。
很轻。
像巧合。
大厅里这样的巧合开始多起来。
有人抬头看屏幕。
两三个人随后也抬头。
有人拿起纸杯喝水。
旁边的人隔一会儿,也端起纸杯。
两个原本站得很远的人开始来回踱步,一个三步转身,一个四步转身。
走了几轮以后,竟慢慢都变成了三步。
杨凌看着。
没有得出什么结论。
他只是越来越烦。
这种烦和雨声刚落在伞上的时候有点像。
找不到具体原因。
所有动作单独拿出来都正常。
可正常的东西一旦重复得太多,就很难让人继续装作没看见。
“你老盯着人看什么?”罗阿姨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困了?”
“有点。”
“我也困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女孩忽然接了一句。
“我也困。”
她说完自己低头看手机,像根本没参与他们的对话。
罗阿姨看了她一眼。
“现在年轻人都熬不了夜了。”
杨凌没接。
他胸口那股闷意又上来了。
这次不是一下。
是慢慢变重。
像空气不够新鲜。
他抬手扯了扯领口。
大厅中央有人还在跟物业争论。
“那我们一直待这儿算什么?”
“不是让你一直待,等备用线路接通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们物业什么都不知道?”
“我们也在查。”
“查半天查出什么了?”
声音越说越大。
保安过去劝。
抱孩子的女人也让他们小点声,孩子刚安静下来。
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。
杨凌原本没听。
他低头看手机。
00:58。
杨宁的聊天框依然没有动静。
他给林晨浩又发了一条。
活着吱一声。
消息发出去。
没有红色感叹号。
也没有回复。
他盯了几秒,忽然发现周围安静了。
不是彻底没声音。
玻璃外的雨还在响。
空调出风口轻轻送风。
远处电梯运行了一次。
刚才争执的几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大厅里没人说话。
杨凌把手机放低。
一开始,他听见的是离自己最近的罗阿姨。
很轻的呼吸声。
吸气。
停一下。
呼出来。
隔着半米,灰衣男人也是。
吸气。
停。
呼气。
杨凌的视线慢慢抬起来。
塑料椅上的年轻男人。
饮水机旁边的女人。
抱着孩子的人。
前台后的物业。
靠门的保安。
声音原本散在大厅各处。
听久了,却像一点点叠到了一起。
吸。
停。
呼。
不是完全整齐。
有人的声音重一点,有人的呼吸更浅。
可周期越来越接近。
杨凌站着没动。
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吸气。
停。
呼出来。
又一下。
吸气。
停。
呼气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
外套拉链随着呼吸轻轻动。
下一次吸气快来的时候,他忽然没吸。
硬生生停住。
一秒。
两秒。
胸腔里那股闷很快顶上来。
身体下意识想把空气拽进去。
杨凌咬住牙,继续屏着。
三秒。
四秒。
大厅里,二十一个人同时吸气。
很轻。
却整齐得让人听得一清二楚。
短暂停顿。
二十一个人一起呼出。
没有谁在看谁。
有人低着头。
有人闭着眼。
有人手里还拿着手机。
那个孩子趴在母亲肩上,胸口也跟着轻轻起伏。
杨凌后背一点点凉下去。
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些“我家也是”、那些被重复按下的一楼、那些差不多频率的敲击,全都从脑子里翻了出来。
没有哪个能单独说明什么。
可它们现在挤在一起。
胸口越来越难受。
他终于忍不住吸了一口气。
节奏乱了。
只有他一个人乱了。
下一轮呼吸已经开始。
吸气。
停。
呼气。
杨凌没有再跟上。
他站在墙边,看着灯下二十一具完全不同的身体,同时完成下一次呼吸。
这是今晚第一次,他没有再给自己找解释。
他只想离这里远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