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听见没有?”
声音突然从大厅中央炸开。
是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。
他脸色发白,手指着周围的人。
“刚才你们——你们他妈是不是一起喘气?”
最后几个字说得太急,声音都劈了。
人群像被这一嗓子撞散。
有人猛地吸了口气。
有人转头。
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下意识拍了两下孩子的背,孩子被吓醒,哇地哭出来。
呼吸声彻底乱了。
刚才那种几乎压成一个节拍的起伏,像从来没出现过。
“什么一起喘气?”
“我也听见了。”
“你们别吓人行不行?”
“我没跟着!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
“谁录视频了?刚才有人录吗?”
大厅一下又吵起来。
杨凌靠在墙边,终于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气慢慢吐出去。
他的心跳有点快。
不是夸张到撞耳朵的程度。
只是每一下都很清楚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。
罗阿姨走到他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刚才也看见了?”
杨凌没立刻回答。
“不是看见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听见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而且我刚才也在跟着他们呼吸。”
罗阿姨脸上的血色淡了一点。
“你别跟我开这个玩笑。”
“我没开。”
这句话之后,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大厅里已经有人要走。
“我不待了。”一个中年女人抓起外套,“没网就没网,我回家睡觉。大半夜一群人站这儿互相吓自己算什么。”
“我也回去。”
“别都散啊。”物业值班的人赶紧站起来,“现在情况不清楚,至少先把名字和联系方式留完整。”
“联系方式有屁用,电话又打不通。”
“那总比什么都没有强。”
黑夹克男人突然说:“写名字。”
众人看过去。
他已经从前台抓了一支粗头马克笔。
“都写。”
“写哪?”
“身上。”
他说着,直接在自己左手手背上写了三个字。
周海亮。
墨水很黑,最后一笔因为手抖拉得有点长。
“刚才那种事要是再来一次,谁知道后面会变成什么样。”他说,“至少先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有人觉得他神经过敏。
可没人笑。
十分钟前,这话说出来大概会被当成半夜发疯。
现在大厅里二十二个人刚一起呼吸过。
物业那个四十来岁的值班负责人迟疑了一会儿,把一叠A4纸抽出来。
“行。别往自己脸上写。先登记详细一点。”
有人问:“刚才不是登记过?”
“刚才只写了名字房号。”
“那现在写什么?”
“年龄,职业,家属,身上有什么明显特征。你们自己觉得重要的也写。”
“这搞得跟认尸似的。”
“呸呸呸,闭嘴吧你。”
气氛又短暂活了一点。
人开始做各种奇怪又很现实的准备。
有人真的把名字写在手背上。
有人打开备忘录,把身份证号、家人姓名记在最上面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把自己右手袖子卷起来,拍了张肘部旧烫伤的照片。
“这个我小时候就有。”她说,“先留着。”
旁边人问:“留手机里有用吗?”
“那你说留哪?”
没人能回答。
还有人翻相册。
结婚照。
孩子出生照。
毕业照。
工牌。
驾驶证。
大家像突然被迫参加一场毫无准备的身份核验,恨不得把能证明“我是我”的东西全找出来。
杨凌站在桌边,也拿到一张纸。
姓名。
杨凌。
年龄。
十九。
职业那一栏,他停了一下。
学生。
家属。
笔尖又停了一下。
他写下:杨宁。
想了想,后面又添了一个电话号码。
至于明显特征,他没写。
他低头看了自己一遍。
没纹身。
没疤。
也没什么值得专门登记的东西。
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还在低头填表。
杨凌这才第一次知道他叫邵伟,二十九岁,做财务。
灰衣男人叫赵明凯,妻子周婕也在现场。
抱孩子的女人叫陈曼。
那个杨凌在门禁前见过的黄伞女人也在。
黄伞收在门边,伞尖往地砖上滴着水。
她叫李薇。
填写的时候,她一直低着头,字很快,看起来比大多数人镇定。
这时候,周婕忽然说:“你这颗痣呢?”
声音不大。
赵明凯抬头。
“什么痣?”
“嘴边那个。”
“我哪有痣?”
周婕愣住。
杨凌也看了过去。
赵明凯站在白灯下面,右侧嘴角干干净净。
杨凌没说话。
他记得这个人。
刚才电梯里最先说“我家也是”的就是他。
那时候赵明凯站在控制面板旁边,说话时嘴角有一个很小的黑点。
不大。
甚至谈不上显眼。
杨凌之所以记得,是因为对方说话的时候那颗痣也跟着动,他当时正好盯着那张脸看。
现在没了。
周婕还在看丈夫。
“你这里以前不是有颗痣吗?”
她抬手指自己嘴角。
赵明凯皱眉。
“你跟我结婚七年,我脸上有没有痣你不知道?”
“我……”
周婕的话卡住。
她盯了几秒,表情慢慢变得疑惑。
“好像……真没有?”
杨凌看向她。
刚才明明是她先问的。
可现在,她像在努力回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。
“照片。”黑夹克周海亮立刻说,“看照片。”
周婕手忙脚乱地翻手机。
相册还能打开。
去年旅游。
过年合影。
结婚纪念日。
赵明凯每一张照片里嘴边都没有痣。
周婕翻得越来越慢。
最后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很勉强。
“可能我记错了。”
没人接她的话。
杨凌盯着照片看了几秒,又看赵明凯。
他不敢说自己一定没记错。
可那颗痣刚才确实在那里。
这种感觉比看到头像变默认更糟。
默认头像还能归给软件。
人的脸呢?
他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来。
大厅里已经够乱了。
凌晨一点四十二。
第二件事发生得更轻。
邵伟坐在桌边,摘下眼镜揉眼睛。
旁边一个物业员工顺口问:“你这么摘没事?不是近视吗?”
邵伟抬头。
“我不近视。”
对方愣了。
“你一直戴着眼镜啊。”
“防蓝光的。”
“不是吧,我刚才看你镜片挺厚的。”
“哪厚了?”
邵伟把眼镜递过去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那人接过来,对着顶灯晃了一下。
镜片平得几乎没有度数。
他又递给另一个人。
“真平光。”
杨凌走近了一点。
他记得邵伟进电梯时扶过一次眼镜。
镜片边缘有很明显的折光。
现在没有。
邵伟本人却很不耐烦。
“我从大学就不近视,戴这个纯粹看电脑舒服点。你们别什么都往怪事上套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进电梯还扶眼镜?”
“戴眼镜不能扶?”
没人说话。
邵伟把眼镜重新戴回去。
这个动作本身什么也证明不了。
可大厅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。
有人开始重新检查自己。
摸耳朵。
照镜子。
数手指。
看牙齿。
那个拍过烫伤照片的女人立刻卷起袖子,确认疤还在。
还在。
她松了口气。
杨凌看着这一幕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不合时宜的词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把人的棱角磨掉。
磨得太圆了。
某种意义上,跟网上说的“磨掉妙脆角”差不多。
这个念头荒唐得让他自己都想笑。
他没笑出来。
因为赵明凯的痣真的没了。
邵伟的近视也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更麻烦的是,除了少数刚好记得的人,连他们自己都不觉得自己发生过变化。
两点前,物业第三次点名。
这次没人抱怨。
“周海亮。”
“在。”
“陈曼。”
“在。”
“杨凌。”
“在。”
一个一个往下。
二十二个名字。
二十二声回应。
登记表二十二行。
现场二十二个人。
墙上屏幕依旧显示:
当前区域人数:22。
数字已经很久没变。
杨凌站在人群里。
这一次,人数对得不能再对。
可他反而更不舒服。
人一个没少。
名字一个没错。
只是某些原本属于他们的东西,开始变得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前台的人开始核房号。
“杨凌,十二层。”
“对。”
“八栋1104。”
“对。”
“十九栋……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纸。
“李薇,1703?”
李薇抬头。
“对。”
前台的人没继续。
保安把名单拿过去看了一眼。
“十九栋哪来的1703?”
李薇皱眉。
“我家啊。”
“十九栋只有十六层。”
大厅静了一下。
李薇看着他,像没听懂。
“什么?”
“十九栋。”保安重复,“总高十六层。顶楼1604。”
李薇脸上的烦躁一点点上来。
“我住了三年,你告诉我我家没了?”
“不是,我说你是不是写错了?1603?”
“1703。”
“十九栋没有十七层。”
“有。”
“真没有。”
“我每天坐电梯回去,我不知道我住几楼?”
声音越来越大。
周围人都看过来。
李薇显然不是在装神秘。
她只是被人反复质疑自己家住哪儿,越来越火。
“走。”她抓起门边那把黄伞,“现在就去看。”
物业的人想拦。
她已经往电梯走。
最后,大半个大厅的人都跟了过去。
物业大厅离十九栋不远。众人沿着有顶的雨廊穿过去,鞋底一路带着湿水,没几分钟就到了十九栋一楼。
李薇站到面板前。
一楼到十六楼。
整整齐齐。
没有十七。
她原本还在说话。
“你们这面板是不是——”
声音停了。
手指悬在十六上面。
上面没有按钮。
她盯了很久。
脸上的火气一点点退下去。
“不是。”
李薇往后退了半步。
她抬头看楼层数字,又低头看那排按键。
像第一次看见自己每天都要用的东西。
“十七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