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不是记错栋了?”
最先开口的是保安。
他的语气已经比刚才轻很多。
李薇没理他。
她还盯着电梯面板。
1到16。
没有17。
十九栋一共两部电梯,左右并排。另一部的面板也一样。
李薇挨个看过去,像是不死心,又像是在找某个被临时拆掉的按钮。
“我没记错。”
她终于说。
“十九栋,1703。”
“你再想想。”物业值班负责人走过来,“是不是十七栋的1603,或者十九栋的1603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房本呢?”
“租的。”
“租房合同?”
“在家里。”
“房东电话?”
“手机里。”
“打得通吗?”
李薇没说话。
现在谁的电话都打不通。
周围有人开始小声议论。
“十九栋我记得就是十六层。”
“我也记得。”
“顶上不是还有个设备层吗?”
“设备层又不能住人。”
“她会不会记混了?”
“住三年还能记混自己家?”
李薇猛地回头。
“我没有记混。”
她声音不算大,但大厅到连廊这一段本来就安静,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“我每天晚上下班回来,进这个门,坐这部电梯,上十七楼。”
她指着右边那部。
“电梯出来以后往左。消防栓在右手,旁边那个声控灯坏了快一个月,亮一下就灭。我家1703在走廊靠里面。”
她说得很快。
不是背诵。
更像一个人被问“你家厨房在哪”以后,自然而然把路线说出来。
“门口有块灰色地垫,右下角缺了一小块。我鞋柜放不进去,所以门外常年有两双拖鞋,一双蓝的,一双黑的。1702住一对老夫妻,男的姓马,早上六点多会出门遛狗。1704一直没人住,去年中介带人看过两次。”
众人没出声。
李薇胸口起伏得有点快。
“我冰箱上还贴着两张外卖单。玄关灯坏了,我没修。卧室窗帘是深蓝色。床头插座右边那个口接触不好,充电得把线往上顶。”
说到这里,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们要是不信,就上去看。”
这句话没人接。
不是因为没人想验证。
是因为那排只有十六个数字的按钮就在那里。
一个穿睡衣的年轻男人往后退了一点。
“要不别上了。”
周海亮看他一眼。
“不上怎么知道?”
“知道什么?知道她是不是疯了?”
“你说谁疯了?”李薇立刻转过来。
“我没说你,我是说——”
“你刚才就这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这事邪门!”
“都别吵。”物业负责人抬高声音,“先查资料。”
他让保安回前台拿电脑。
几分钟后,物业本地管理系统调出来。
十九栋。
建筑总层数:16。
住宅楼层:1—16。
每层四户。
最上面一排是1601、1602、1603、1604。
没有1703。
李薇站在屏幕前,一动不动。
“系统也可能错。”她说。
这次语气已经没刚才那么硬。
“消防图。”有人提醒。
十九栋一楼安全出口旁边就贴着疏散示意图。
红线从一楼一直标到十六楼。
顶层上方只有机房和屋面。
还是没有十七层。
有人拿手机拍下来。
有人打开物业小程序。
外网断着,小程序的新页面加载不出来,但之前看过的楼栋资料还有缓存。
十九栋。
十六层。
“你手机里有没有地址?”罗阿姨问。
李薇像忽然想起来,立刻翻外卖软件。
订单列表能打开旧记录。
她点进去。
地址栏转了半天,最后只显示一行灰色文字:
地址信息暂不可用。
“你看。”有人说,“连你自己的手机都没有。”
“这只能说明没网。”
“那相册呢?”
李薇抬头。
“你不是说住三年吗?总拍过家里吧?”
她愣了一下。
开始翻相册。
生日蛋糕。
一只猫。
厨房里煮糊的锅。
床边堆着快递盒。
窗户外面的夜景。
照片很多。
可照片里没有门牌。
也没有哪一张能证明那些房间在十七楼。
有人指着一张窗外照片。
“这个高度看着也不像十七。”
“你能靠照片看出十六十七?”旁边人骂他。
“那你说怎么看?”
没人知道。
李薇越翻越快。
手指划过一张又一张照片。
她脸上的表情慢慢从恼火变成了茫然。
杨凌站在人群后面。
他没往前凑。
从刚才呼吸同步开始,胃里那股恶心就一直没下去。
现在闻着连廊里潮湿的墙味,反而更明显。
他想回十二层。
把门锁上。
把窗帘拉上。
哪怕没网,哪怕杨宁不回消息,也比站在这里看一个女人证明自己家存在强。
可他又不太敢一个人走。
这个念头让他有点烦。
十九岁了。
怕到不敢自己坐电梯,听起来很丢人。
可二十一个人一起呼吸之后,丢不丢人忽然没那么重要。
“我不待了。”有人突然说。
是刚才那个睡衣男人。
“真的,我回家。”
“你一个人回?”
“我家就在六栋,锁门睡觉还能比这儿危险?”
“刚才你也一起……”
“别提那个!”
他声音猛地拔高。
抱孩子的陈曼也抱紧了儿子。
“我也想回去。”
孩子已经哭累了,趴在她肩上抽噎。
“我儿子一直发抖。”
物业负责人显然也拿不定主意。
让人散开,怕出事。
不让散,谁也没有这个权力。
连现在到底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。
“先别进电梯。”他最后只能说,“至少先别坐十九栋这两部。”
李薇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高兴。
像气得没办法。
“所以呢?”
她指着那排按钮。
“我家现在成危险物品了?”
没人回答。
两边电梯门都关着。
右侧电梯停在一楼。
数字“1”安静地亮着。
李薇站了一会儿,伸手按了上行键。
保安立刻说:“别进去。”
“我只是叫下来。”
“它就在一楼。”
叮。
右侧电梯门打开。
轿厢里面空着。
灯亮。
镜面墙。
金属扶手。
地面上还有一道没拖干净的鞋印。
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所有人却都没动。
李薇往前半步。
周海亮一把拦住她。
“先别上。”
“那你们到底想怎么查?”
“等一下。”
“等什么?”
没人知道等什么。
电梯开门时间到了。
两扇门缓慢合上。
没有人进去。
也没有人按楼层。
门彻底闭合。
显示屏还是1。
过了两秒。
数字变成2。
杨凌原本低着头。
听见有人吸气,他抬起来。
3。
4。
电梯在往上。
“谁按了?”
“没人进去啊。”
“另一层有人叫梯吧。”
这解释很合理。
可十九栋现在部分住户根本没下来。
谁在楼上叫电梯,谁也不知道。
数字继续跳。
7。
8。
9。
人群越来越安静。
到了12的时候,杨凌无意识地看了一眼。
那是他住的楼层。
当然,不是这栋。
数字继续往上。
13。
14。
15。
16。
停了。
所有人都盯着显示屏。
“顶楼有人吧。”有人低声说。
没人接。
十秒。
二十秒。
电梯没有下来。
井道里传出一点很轻的机械摩擦声。
不像正常启动。
更像某个齿轮已经到了该停的位置,却还在慢慢往上咬。
咔。
显示屏闪了一下。
16灭掉。
下一秒。
17。
有人骂了一声。
很响。
睡衣男人直接退到连廊另一头。
陈曼抱着孩子转身就走。
周海亮脸色彻底变了,往后连退两步。
保安冲到电梯前,抬手就去拍急停和呼叫键。
“别碰!”物业负责人一把拉住他。
“它哪来的十七?”
“我怎么知道!”
“总闸呢?”
“电梯总闸不在这儿!”
人声一下炸开。
有人往物业大厅跑。
有人站着没动。
有人举着手机录像,手抖得画面都稳不住。
杨凌站在最外面。
胃里的恶心猛地翻上来。
他咽了一下,才压下去。
显示屏上的17停了大约五秒。
然后突然黑掉,毫无征兆地一闪:
1。
叮。
这一声很轻。
连廊里却像被谁按了静音。
右侧电梯门缓慢打开。
里面没有轿厢。
门后是一条走廊。
冷白色灯管一盏接一盏延伸出去。
墙面上半部分刷着发旧的白漆,下半截是褪色的绿墙裙。交界处有一条灰线,被不知道多少次清洗磨得发白。
地面是水磨石。
细碎的黑白石粒一直铺到走廊深处。
右侧墙上装着黄色防撞扶手。
一张健康宣传栏贴得有点歪,塑封边角已经卷起来。
更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金属治疗车。
上面空空的。
没人推。
空气从门后出来。
带着很淡的消毒水味。
不是浓得呛人的味道。
就是医院里最普通的那一种。
杨凌手心一下全湿了。
他往后挪了半步。
没人觉得他胆小。
因为周围的人都在退。
“关门。”有人声音发抖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
“这他妈哪儿?”
“别过去。”
“物业呢?关电梯啊!”
保安已经完全不敢碰按钮。
李薇却没退。
她站在最前面。
脸上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另一种表情。
像一个在陌生城市里迷路很久的人,终于看见了熟悉的路口。
“我就说有。”她轻声说。
所有人看向她。
李薇往前走了一步。
走廊尽头,冷白灯下面有一块门牌。
很小。
蓝底白字。
1703。
“李薇。”周海亮喊她。
她没回头。
“别进去!”
周海亮追上去,一把抓住她手臂。
李薇猛地挣了一下。
“放开我。”
“你看清楚,这是医院!”
“什么医院?”
她终于回头。
那张脸上竟然有一点真实的困惑。
“这是我家那层。”
没人说话。
就在这时,走廊另一侧的一盏灯闪了一下。
原本空着的墙面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悬挂牌。
白底。
蓝字。
护士站。
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电流杂音。
滋——
像老式广播刚接通。
随后,一个女人平静得近乎日常的声音从走廊深处响起来。
“请十七床患者家属……”
后半句被电流吞掉。
李薇却像根本没听见。
她还在挣周海亮的手。
“放开我。”
她看着走廊尽头那块1703的门牌,眼里的慌乱反而比刚才少了。
“我到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