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铃响了三声，姜宁才从后厨走出来。她没开灯，借着月光看见玻璃门外那道颀长的影子，伸手拧开了锁。
陆怀川带进来一身夜露的凉气，黑色夹克肩头洇着深色的水痕。他没说话，径直走到靠窗那张老桌子前坐下，从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抽出几页复印件摊开。
“当年案卷的完整副本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费了点周折才调出来。”
姜宁在他对面坐下，把那张泛黄的收据放在复印件旁边。灯光下，两样东西并排躺着，像一对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。
她俯下身，指尖隔着透明保护袋一寸一寸滑过收据上的签名。陈默两个字写得潦草，最后一笔拖得又长又急，像是签完就要立刻离开现场。她又去看案卷复印件上陈默当年在审计底稿上的签名，两个“默”字收笔的弧度明显不同。
“涂改过。”她说，“收据上的签名是模仿的，但模仿者太紧张，收笔时用力过猛。”
陆怀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，在便签纸上写了个“默”字，又写了一遍，推过去：“你看这个。”
姜宁的目光在两个“默”字之间来回扫了两遍，瞳孔微微收缩。第二个字的最后一笔，和收据上的几乎一模一样——都是那种刻意压住颤抖、却反而显得僵硬的角度。
“这是陈默现在的签名。”陆怀川说，“我上个月去他公司办事，让他签了个送达回执。”
“所以收据上的签名，是他自己签的，但故意签成了三年前的笔迹。”姜宁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，“他在伪造证据的时候，连自己的签名都要伪装成‘被模仿’的样子。”
陆怀川点了点头，又抽出另一页纸：“这是当年审计底稿的封面，上面有项目组所有人的签字。你注意看日期。”
姜宁扫了一眼，眉头皱起来：“4月17日……收据上的日期也是4月17日。但底稿封面上的日期被改过，原本写的是4月16日，用涂改液盖掉重写的。”
“涂改液下面还有一层。”陆怀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型紫外线灯，对着底稿封面照了一下。暗紫色的光线下，纸面上浮现出几行被覆盖的字迹，隐约能辨认出“4月15日”和一个潦草的签名。
“这不是陈默的笔迹。”姜宁说。
“是当时项目组负责人的。”陆怀川关掉灯，“那个人三年前退休了，现在在海南养老。”
姜宁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收据和复印件收起来，重新装进信封：“证据链被人为切断过。底稿的日期被改，收据被藏，签名被涂改——每一步都有人精心设计过，但每一步都留下了痕迹。”
她抬起头，目光落在窗外。街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，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地停着，车灯熄着，引擎却似乎没有完全关掉，偶尔有一丝白气从排气管里飘出来。
“那辆车停了两个小时了。”她说。
陆怀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：“我进来之前查过车牌，是套牌。”
姜宁收回视线，把信封塞进柜台下面的保险箱里，拧了两圈密码锁：“赵铁柱。当年提供伪证的那个包工头。”
“我调过他的档案。”陆怀川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，屏幕上是一份户籍登记表，“他三年前变更过住址，从城东老工业区搬到了现在城中村北边的自建房。但你看变更登记人那一栏。”
姜宁凑过去，看见那栏里填着一个名字，笔迹娟秀，横平竖直，带着一种教师批改作业般的工整。她愣了一下，转头看向柜台方向。
周姨正坐在柜台后面，戴着老花镜，手里捧着一本《唐宋词选》，像是已经看了很久。她头也没抬，声音却飘过来：“小姜，柜台上那包挂耳咖啡，明天该补货了。”
姜宁走过去，看见柜台角落放着一包没拆封的挂耳咖啡，包装上贴着一张便利贴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“赵铁柱，每周三下午三点，城北工地。”
字迹和户籍登记表上的一模一样。
姜宁抬起头，周姨已经放下书，摘下老花镜，正看着她。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深井，却让姜宁想起三年前在经侦队办公室见过的那位女警官——当时她坐在角落里，一句话也没说，只是安静地记录着。
“周姨。”姜宁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您认识赵铁柱？”
周姨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慢慢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朝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看了一眼。她沉默了一会儿，才开口：“我帮你约他。明天下午三点，城北工地，他会在那儿等你。”
她转过身，目光落在姜宁脸上，语气忽然变得很轻：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周姨指了指头顶那盏暖黄色的吊灯：“别让咖啡馆的灯灭。”
姜宁怔住了。她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——这间咖啡馆是她三年来唯一的庇护所，是她在黑暗中为自己点的一盏灯。周姨要她保证，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，她都不会退缩，不会关掉这扇门，不会再次消失在人海里。
“灯不会灭。”姜宁说，“我保证。”
周姨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话，重新坐回柜台后面，拿起那本《唐宋词选》。但姜宁注意到，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微微发抖。
陆怀川走过来，站在姜宁身边，压低声音：“周姨的笔迹出现在赵铁柱的户籍变更登记上，这件事比陈默的涂改签名更麻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宁的目光落在窗外那辆黑色轿车上，“她当年经手过我的案子。”
“你怀疑她？”
姜宁沉默了几秒，摇了摇头：“她要是想害我，三年前就动手了。她帮我约赵铁柱，说明她希望我查下去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陆怀川的眼睛：“明天下午，我去城北工地。你留在暗处，别露面。”
“不行。”陆怀川的语气不容商量，“赵铁柱当年能作伪证，现在也可能被人盯着。你一个人去太冒险。”
“两个人一起去，目标太大。”姜宁说，“陈默既然能在我咖啡馆门口放人盯梢，说明他已经知道我在查了。你要是跟我一起出现，等于告诉他——刑侦支队也掺和进来了。”
陆怀川沉默了一会儿，最终点了点头：“我安排人在工地外围接应。你进去之后，每十五分钟给我发一条消息。”
“好。”
陆怀川走到门口，又停住脚步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：“姜宁。”
“嗯？”
“三年前我没能及时拉住你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“这一次，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走夜路。”
姜宁没有回答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门铃响了一声，陆怀川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她站在空荡荡的咖啡馆里，听见窗外传来一阵风声。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灯忽然亮了一下，又灭了。
她走到柜台前，拿起那包挂耳咖啡，翻到背面，看见周姨用铅笔写下的另一行小字：“赵铁柱手里有一本账，比收据更值钱。小心他工棚里的摄像头。”
姜宁把便利贴撕下来，折好，塞进口袋里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——凌晨一点四十七分。
距离明天下午三点，还有十三个小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