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泥灰呛得人睁不开眼。姜宁站在工地围挡外，看着赵铁柱从搅拌机后面探出半个身子，安全帽歪戴着，脸上糊着一层灰，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旧零件。
她喊了一声“赵老板”，他明显僵了一下，手里的铁锹差点脱手。
“姜……姜老板？”赵铁柱眯着眼辨认了半天，声音发虚，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？这地方灰大，不是您该来的。”
姜宁笑了笑，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塑封过的收据复印件，递到他面前：“赵老板记性不好，我帮你回忆回忆。三年前，城东仓库改造项目，你签过一张收据，收款人写的是‘陈默’。”
赵铁柱的脸色像被水泥浇过，瞬间灰白。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，铁锹杵在地上撑住身体：“那、那是工程款，正规的。”
“正规的？”姜宁把收据翻过来，指着背面一行小字，“‘补偿金，不得入账’。赵老板，正规工程款可不会写这种备注。”
赵铁柱嘴唇哆嗦了两下，目光躲闪，像被追光灯照住的耗子。他低头搓了搓手上的灰泥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我……我就是个干活的，人家给钱，我签字，别的我真不知道。”
姜宁没逼他，反而把收据收回去，语气放软：“赵老板，我不是来追债的。我就是想问问，当年让你签字的人，长什么样？”
赵铁柱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眼神往工棚方向瞟了一眼，又迅速收回来：“老板从不露面，只通过陈默传话。我连他声音都没听过，每次都是电话里变声处理的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铁锹柄上的裂缝，指节发白。姜宁注意到他的视线第三次落在工棚角落——那里堆着一摞旧报纸，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封面、边角卷起的本子。
她心里一动，面上却不露声色：“赵老板，我渴了，能讨杯水喝吗？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她会提这种要求，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：“工棚里有热水壶，您稍等。”
他转身往工棚走，脚步明显比刚才快，像是急于结束这场对话。姜宁跟在他身后，在跨进门槛的瞬间，目光扫过那个角落——账本露出的半页纸上，数字排列方式让她瞳孔骤缩。
三、七、十一、十九、二十三。间隔递增，奇数序列。
和那张收据上的异常数字一模一样。
赵铁柱背对着她倒水，水壶哗哗响。姜宁迅速掏出手机，对准账本连拍三页。快门声被水声盖住，她屏住呼吸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“姜老板，水。”赵铁柱转过身，把一次性纸杯递过来。姜宁接过，手指碰到他粗糙的掌心，感觉到一层薄汗。
“谢谢。”她喝了一口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账本，“赵老板还记账呢？”
赵铁柱脸色一变，快步走过去，用脚把那摞报纸踢了踢，盖住账本：“瞎记的，工钱流水，不值一提。”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粗嗓门的喊声：“老赵！三号楼的钢筋到了，你过来点数！”
赵铁柱如蒙大赦，冲姜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：“姜老板，您看我这……工地忙，要不改天？”
姜宁点点头，没有纠缠。她走出工棚，阳光刺得她眯起眼。身后传来赵铁柱和工头说话的声音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。
她绕到工地侧面的围墙外，陆怀川从一辆灰色面包车里探出头，朝她扬了扬手机：“录到了。‘老板从不露面，只通过陈默传话’——这句够陈默喝一壶了。”
姜宁没接话，低头翻看手机里的照片。三页账本，记录的是三年前的现金流水，每笔金额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，间隔规律和收据上的异常数字完全吻合。她翻到第三页末尾，手指忽然顿住。
最后一笔记录，没有金额，只有一行字：
“拾光咖啡馆，月租三万，下月付。”
日期是下个月的十五号。
姜宁盯着那行字，后背升起一阵凉意。她的咖啡馆，月租两万八，租约还有半年到期。她从未拖欠过房租，也从未和赵铁柱有过任何金钱往来。
陆怀川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眉头拧紧：“赵铁柱怎么会记你的账？”
姜宁没回答，她把手机收好，目光落在工地深处那个灰扑扑的身影上。赵铁柱正蹲在钢筋堆旁点数，背对着她，肩膀微微耸动，像是在擦汗，又像是在发抖。
“他刚才说漏嘴了。”姜宁低声说，“‘老板从不露面’——但他没否认自己见过老板。”
陆怀川眼神一沉：“你是说，他在撒谎？”
“他在害怕。”姜宁纠正道，“怕老板，也怕我。但他那本账，记的不只是流水——那是一个把柄清单。他留着它，是为了保命。”
她转身拉开车门，坐进副驾驶。陆怀川发动车子，驶出工地范围后，才开口：“周姨那边怎么说？”
“她约了赵铁柱明天下午在茶馆见面。”姜宁顿了顿，“她说，赵铁柱欠她一个人情，三年前她帮他压过一桩工伤纠纷。”
陆怀川沉默了一会儿，手指敲了敲方向盘：“周姨这个人，你知道的底细有多少？”
“不多。”姜宁承认，“但她给的线索，到目前为止都是准的。”
车子驶过城中村狭窄的巷道，阳光被两侧的楼房切割成碎片。姜宁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，脑海里反复浮现账本最后一页那行字。
“拾光咖啡馆，月租三万。”
她忽然睁开眼：“陆怀川，帮我查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咖啡馆的房东，三年前是不是变更过产权人？”
陆怀川侧头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多问，只点了点头：“今晚给你消息。”
车子在咖啡馆门口停下。姜宁推开车门，闻到一股熟悉的咖啡香混着旧书页的味道。她站在门口，抬头看了一眼招牌——“拾光”两个字在夕阳里泛着暖光。
她推门进去，周姨正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。看见她进来，周姨抬了抬眼皮：“见着了？”
“见着了。”姜宁在她对面坐下，“账本我拍了三页，最后一页写着我咖啡馆的名字。”
周姨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
“周姨，”姜宁盯着她的眼睛，“你早就知道赵铁柱那本账里记了什么，对不对？”
周姨沉默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夕阳沉下去一半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我知道他记了一本账，但不知道里面有你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赵铁柱这个人，胆子小，但记性极好。他记下的每一笔，都是别人想让他忘掉的。”
姜宁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姨。灯光下，周姨的脸庞比平时显得苍老了几分，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，老城茶馆。”周姨站起身，拿起桌上的包，“他会来的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又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：“姜宁，你记住——赵铁柱的账本，不只是账本。那是一张保命符，也是一张催命符。”
门铃响了一声，周姨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姜宁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咖啡馆里，掏出手机，又翻到那张照片。账本最后一页的笔迹，和收据上的签名笔迹，出自同一个人。
她放大图片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然后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月租三万。”她低声自语，“我的咖啡馆，月租两万八。那多出来的两千，是谁在替谁付？”
窗外，夜色渐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