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姨是打烊前最后一位客人。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，面前那杯美式已经凉透了，却始终没喝几口。姜宁擦完吧台，走过去收拾杯子，周姨忽然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小姜，把门锁了。”
姜宁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周姨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，没有那种漫不经心的闲散，像一把钝刀忽然开了刃。姜宁没多问，转身走到门口，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，锁上门，又拉下卷帘门的一半。
咖啡馆里只剩下一盏暖黄色的吊灯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周姨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铁盒。铁盒是旧式的饼干盒，边缘已经生锈，上面印着九十年代那种褪色的牡丹花图案。她打开盒盖，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，最上面那张印着红头文件，标题是“经侦支队内部通报（机密）”。
姜宁瞳孔微缩。她在那行字下面看见一个编号：经侦〔2021〕17号。
“你……”姜宁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我退休前，在经侦队待过十一年。”周姨把铁盒推到她面前，“你出事那年，我是经办人之一。”
姜宁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三年了，她在这间咖啡馆里见过周姨无数次，她总以为那只是一个爱喝美式、爱看报纸、偶尔说几句莫名其妙的话的退休教师。她从来没想过，这个每天坐在窗边打盹的老人，竟然经手过自己的案子。
“当年查到你头上，上面压得紧，证据链又被人提前做了手脚。”周姨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，“我提了三次复核申请，都被驳回来。第四次，我直接写了报告递到市局，第二天就被叫去谈话。他们说我不讲政治，让我提前退休。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：“我退了，案子也结了。但我知道，那笔钱不是你拿的。”
姜宁没有说话。她低头看着铁盒里那叠通报，手指轻轻摩挲过纸张边缘，指尖微微发颤。三年来，她一个人在这间咖啡馆里拼凑碎片，从收据到签名，从数字到日期，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。可当真相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，她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“周姨，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？”
“告诉你又能怎样？”周姨叹了口气，“你那时候连自己都保不住，告诉你，只会让你更危险。”
她说着，从铁盒底层抽出一张纸，是当年的内部通报附件，上面有一组数字，是资金流向的备注编码。姜宁的目光落在那串数字上，瞳孔猛地一缩。
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，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笔记本，翻到夹着收据复印件的那一页。收据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异常数字，是陈默的笔迹，当时她怎么都看不懂那串数字的含义。
两串数字，一模一样。
“这组编码，是当年经侦队内部用来标记‘特殊线人’的。”周姨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能拿到这个编码的人，在队里不超过三个。我查过，当年经手这个编码的，只有我副队长。”
姜宁抬起头，声音有些哑：“你怀疑，那个‘老板’是你旧上司？”
周姨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。她只是看着铁盒里那叠泛黄的纸，沉默了很久，才说：“我查了三年，所有线索都指向他。但我没有证据。他太干净了，干净得像是有人专门替他擦过每一道痕迹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敲门声，节奏短促，是陆怀川的暗号。姜宁走过去开了门，陆怀川侧身进来，目光扫过周姨和桌上的铁盒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你们在聊什么？”
“聊一个不该活着的人。”周姨把铁盒盖上，推到他面前，“陆队，你来得正好。我有个提议。”
陆怀川没有急着接话，他先看了一眼姜宁。姜宁点了点头，把那张通报附件递给他。陆怀川扫了一眼，目光定在那串数字上，沉默了几秒，才说：“这串编码，我见过。在陈默的通讯记录里。”
三个人都安静了。
窗外传来一阵风声，卷起地上的落叶，打在卷帘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姜宁走到窗边，透过玻璃看了一眼外面。街道空荡荡的，路灯下只有一只流浪猫蹲在墙角，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。
“设个局吧。”周姨开口，“引陈默出来。他既然怕赵铁柱的账本落到你们手里，那就让他以为账本已经到手了。”
陆怀川沉吟片刻：“用什么做饵？”
“用我。”姜宁转过身，“他以为我手里只有一张收据。如果他知道账本在我手上，他一定会亲自来确认。”
周姨摇头：“太冒险。陈默不是傻子，他不会一个人来。”
“那就让他以为我不是一个人。”姜宁看了一眼陆怀川，“他怕的是你。只要你出现在我身边，他就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陆怀川沉默了一会儿，终于点头：“明天下午，我安排人盯着咖啡馆。但你们记住——一旦情况不对，立刻撤。”
周姨站起来，把铁盒重新装回布包里，走到门口时，她停了一下，回头看着姜宁：“小姜，你记住——那个‘老板’不只是陈默的上线。他是我旧上司，也是当年把你案子压下去的人。他比陈默更危险。”
门锁咔哒一声弹开，周姨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姜宁站在吧台后面，看着那扇门慢慢合拢，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陆怀川走过来，把手搭在她肩上，没有用力，只是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
“嗯。”姜宁深吸一口气，“就是觉得……三年了，终于有人告诉我，不是我疯了。”
陆怀川没说话，只是又按了一下她的肩。
那天晚上，姜宁没有回家。她坐在咖啡馆里，把那本旧笔记本翻来覆去地看，直到凌晨两点才趴在吧台上睡着。第二天早上，她是被一阵刺鼻的气味呛醒的。
她猛地睁开眼睛，看见玻璃窗外一片刺目的红。
“别查了”三个字，用红漆喷在临街的落地玻璃上，油漆顺着玻璃往下淌，像一道凝固的血痕。姜宁站在窗边，看着那三个字，心跳反而慢慢平稳下来。
她掏出手机，调出昨晚临时装好的监控画面。凌晨三点十七分，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影出现在画面里，戴着黑色手套，手里拿着一罐红漆。那人动作很快，喷完字转身就走，但就在转身的瞬间，袖口滑落，露出一截手腕。
手腕上，戴着一块银灰色的限量款手表。表盘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蓝色刻度线，那是某奢侈品牌三年前出的纪念款，全球限量两百只。
姜宁盯着屏幕上的画面，慢慢攥紧了手机。她认得那块表。三年前，陈默在公司的年会上戴过，当时她还夸了一句“好看”。
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。陆怀川推门进来，一眼看见窗上的红字，脸色沉了下来。他走到姜宁身边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屏幕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是他？”
“是他。”姜宁关掉手机屏幕，声音很轻，“他急了。”
窗外的阳光照在那三个红字上，油漆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。姜宁转过身，走回吧台后面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，喝了一口，才说：“陆怀川，今天下午的局，照常。”
陆怀川看着她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见姜宁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，但她的眼神很稳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照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