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井区里，火把一排排钉在石壁上。
光不亮。
人却越聚越多。
矿奴们挤在井口边，背着破筐，手上全是磨烂的茧。
有人站着。
有人蹲着。
还有人坐在断石上，牙关咬得死紧。
外头的封锁网已经铺到林边。
谁都听得见。
铁链拖地的声响，隔一阵就响一次。
像在催命。
一个瘦高汉子先憋不住。
“跑到这儿有啥用。”
“外面是收灵使。”
“里面是铁砂拳残部。”
“横竖都是死。”
旁边一个老矿奴往地上一坐。
“那你去死。”
瘦高汉子脸一黑。
“你嘴硬。”
“我嘴硬，也比你膝盖软强。”
人群里起了几声低笑。
很短。
很快又压下去。
笑不出来的人更多。
曜奴站在井沿边，脚下是刚拆开的抽灵器。
铜管断了。
黑纹裂了。
他把那截鞭头踢到一旁，声音不高。
“吵够了没有。”
场面立刻静了半截。
曜奴抬手，把一册矿税簿丢到石面上。
啪。
纸页散开。
上头密密麻麻，全是抽走的数目。
灵骨。
矿税。
药费。
修台费。
安家费。
连死人名下都记着一笔“补缴”。
一个老矿头凑过去扫了一眼，喉咙发哑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真记着？”
“记着。”
曜奴抬脚踩住一页。
“你们每出一筐矿，镇上都能抽走三回。”
“你们每断一根骨，还得倒贴一回。”
“命卖了，账还在。”
瘦高汉子红了眼。
“那又怎样。”
“铁砂拳的人还在。”
“收灵使的人也在。”
“你拿什么管我们。”
白绫霜靠在井壁上，白绫垂在肩侧，声线冷得干净。
“他至少敢砸台。”
“你们敢吗。”
瘦高汉子被噎住，脸涨得发紫。
“你是外人。”
白绫霜抬了抬下巴。
“外人也比窝囊废强。”
曜奴侧过脸。
“闭嘴。”
白绫霜眉梢一挑。
“你管我？”
曜奴把半截抽灵器拎起来，手指一按，裂纹里立刻腾起一缕灰白灵光。
“我管规矩。”
“从现在起，废井区归我。”
“第一条，不单工。”
“第二条，不交灵骨。”
“第三条，不替镇上送命。”
人群一下炸了。
“单工都不许？”
“那饭从哪来。”
“灵骨不交，巡队来了谁挡。”
“送命不让送，难不成等饿死。”
曜奴没抬声。
“想饿死的，现在就走。”
“想活的，留下。”
“留下，就照我的法子干。”
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往前一步。
“你算个啥。”
“砍了铁砂拳，不代表你能养活一群人。”
曜奴把那册矿税簿一脚踢过去。
“你先算算，自己这些年替谁养活谁。”
“再算算，矿洞里死掉的人，够不够你拿去换一口饭。”
疤脸汉子被砸得退了两步。
他低头扫了一眼，嘴唇发白。
白绫霜忽然开口。
“他说得没错。”
“你们被抽空太久，手里剩不下多少气。”
“再拖三天，伤口裂开，骨髓也会干。”
老矿头抖着手。
“那怎么办。”
曜奴把抽灵器拆开，铜片一片片摆在地上。
“拆。”
“把能抽人的东西，全拆成阵片。”
“把井壁上那几道旧槽，改成回流口。”
“把你们的工位图拿出来。”
“谁会认路，谁会下井，谁会记暗门，都站出来。”
瘦高汉子愣了愣。
“你真能弄？”
曜奴指尖一点，戒指里窜出一缕黑纹。
铜片间立刻爬出细密纹路。
一圈。
两圈。
三圈。
原本死板的抽灵槽，忽然开始转向。
井底有一声闷响。
随即，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旧槽反卷上来。
离得最近的老矿奴一个激灵。
他下意识捂住腰侧旧伤。
整个人僵住。
“热的……”
“伤口不疼了……”
另一个缺了两根指头的汉子也怔住。
“手也活了点。”
“不是错觉。”
“真回来了。”
一名年轻矿女把手按在阵口边沿，呼吸一下急了。
“我娘当年冻坏的腿，能不能也……”
曜奴没看她。
“能不能，试了才算。”
“排队。”
“每人一刻钟。”
“谁乱插队，我先断谁的口粮。”
人群顿时又静了。
静里带着热。
那种热，不像火。
像压了许久的东西，终于冒头。
白绫霜盯着阵片，指尖轻轻碰了碰边缘。
“你这是把废井变成食槽。”
曜奴没抬头。
“错。”
“是把他们从槽里拽出来。”
白绫霜哼了一声。
“嘴还挺硬。”
“我只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外面的网，你打算怎么破。”
曜奴手上不停。
“他们来就破。”
“硬破。”
白绫霜眼底闪了一下。
“银烬狐使的人已经在北口落桩。”
“七枚封契钉。”
“两张回魂纸。”
“还有一队持印巡手。”
“你这阵，扛不住正面冲。”
曜奴把最后一片铜符嵌进井盖边沿。
“那就别让他们正面冲进来。”
“让他们先踩进我的地。”
老矿头发怵。
“你还想反打出去？”
曜奴抬手一指井外。
“谁站在门外，谁先死。”
瘦高汉子喉结滚了滚。
“你疯了。”
曜奴终于抬眼。
那一下，四周空气都紧了。
“疯的是他们。”
“抽人命，养台子。”
“拿镇子当炉子。”
“拿我们当柴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再当柴。”
白绫霜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短。
也很冷。
“这句话，倒像个活人。”
人群里，那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忽然把自己的矿锄丢到地上。
“我先试。”
“真能回气，我就跟你干。”
他往阵口一站。
曜奴抬手一压。
铜片阵线猛地亮了一瞬。
疤脸汉子肩头猛颤，脸色先白后红，额角青筋都顶了起来。
“撑住。”
曜奴只吐出两个字。
疤脸汉子咬着牙，没吭声。
下一瞬，他猛地吸了口冷气。
“腿……腿能站直了。”
“我昨夜那口血，往下沉了。”
老矿头冲上来，手发抖。
“俺也去试。”
“俺也去。”
“俺也去！”
废井区一下乱了。
人往阵边挤。
有人抢着把工位图掏出来。
有人把藏着的灵骨碎屑倒在地上。
还有人把多年舍不得丢的旧刀、旧锥、旧符，全往曜奴面前送。
“拿去。”
“都拿去。”
“你说怎么干，我们干。”
曜奴没接那些东西。
“先站队。”
“站我这边的，拿石灰在手背上点一道。”
“左边是守井。”
“右边是出工。”
“中间是伤号。”
“谁乱站，自己滚出去。”
老矿头第一个伸手，在手背上点了白灰。
白绫霜扫了众人一圈，忽然抬起手，在自己腕上也点了一下。
“我不站你的人。”
“我站能活下去的人。”
曜奴看了她一眼。
“随你。”
白绫霜偏头。
“你还真敢使唤我。”
“你要是不想干，可以走。”
“我走了，谁告诉你外面的封契钉落在哪边。”
曜奴停了半息。
“留下。”
白绫霜唇线一抿，没再顶。
井口外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铃响。
叮。
叮。
叮。
三短一长。
紧接着，是金属刮过石面的声响。
有人站在外头，隔着封锁网开口。
“废井区内的人听着。”
“银烬狐使巡册。”
“即刻开门。”
“交出曜奴。”
“交出狐女。”
“交出一切觉醒气机。”
“违者，按乱契处置。”
人群齐齐一缩。
有个年轻矿奴差点跪下。
曜奴抬脚，踩住阵心。
“谁去开门。”
没人动。
外头那人又补了一句。
“十息内不开，封网收紧。”
“井口会先塌。”
白绫霜侧过脸。
“来了。”
曜奴把最后一块黑铜片按进地缝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
“都退后。”
老矿头声音发颤。
“你一个人顶得住？”
曜奴抬起手，指节压住阵纹起点。
“顶不住就拿命换。”
“站稳。”
井外的铃声骤然变密。
封锁网开始往里收。
石壁上，白灰阵线猛地亮起。
曜奴冷声开口。
“开阵。”
井口边沿，第一道封契钉被硬生生反震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