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雾在泥土深处织成一张细密的根须网络。沈青梧盘坐在地头,闭着眼,感觉那些根须从丹田向外延伸,一寸一寸地爬过荒地的每一寸土层。
他猛然睁眼。丹田深处,一片约一亩大小的虚影浮现出来——灰蒙蒙的,边缘模糊,像一块被水浸透的宣纸。灵田虚影中央,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,裂缝里透出微弱的青色亮光。
“这就是……魔种灵田?”
他低语,指尖抵在丹田位置,试着用魔典残篇里的“噬灵诀”引动地脉灵气。灰雾微微一颤,根须网络随之收缩,像一张饿了许久的嘴,急切地张开。
可四周的灵气稀薄得可怜。他引了半晌,只捕捉到几缕比头发丝还细的灵气,顺着根须爬进灵田虚影,还没来得及落地就散了大半。
灵田虚影晃了晃,勉强维持住轮廓,却连一株草都种不出来。
沈青梧收回手,眉头拧成结。这地底的灵脉确实还活着,但淤堵得厉害,像一条被石头塞住的水渠,水只能渗出来,流不动。他现在的修为太低,噬灵诀的牵引力根本不足以疏通。
“得先喂饱这片田。”他低声说,“不然什么都是空谈。”
日头偏西,他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。荒地边缘的裂缝里,一条蚯蚓探出半截身子,慢腾腾地爬过干裂的土块。沈青梧盯着它看了两息,忽然伸手,把那条蚯蚓轻轻拨回裂缝里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回头,陈老实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过来,碗里冒着热气。老头走得很慢,像怕洒了似的,到了近前,把碗递过来。
“吃点吧,晌午饭你没回来,狗蛋娘给你留的。”
沈青梧接过碗,低头一看。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几粒米沉在碗底,其余全是清汤。他端着碗,没动。
陈老实搓了搓手,干笑一声:“家里就剩这点米了。明儿个我上山挖点野菜,掺着煮,还能对付几天。”
沈青梧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,沉默了片刻。那倒影里,一个瘦削的年轻人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像一具行走的骨架。
“给我一袋种子。”他说。
陈老实愣了:“啥?”
“种子。苞谷、麦子、什么都行。”
陈老实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转身走回屋里,翻箱倒柜找了半天,最后从墙角拖出一个布袋子,拍了拍上面的灰,拎到院子里。
袋子打开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沈青梧低头一看,袋子里装的是一把干瘪的谷粒,颜色发黑,上面还挂着几缕白毛。
“这是灵谷种。”陈老实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落霞村祖上传下来的,说是几百年前,这种谷子种出来的米能补气养身,一颗顶三碗饭。”
他顿了顿,苦笑一声:“可惜灵气枯竭后,这谷子种下去,连芽都发不出来。村里试过好几年,都烂在地里了。”
沈青梧伸手抓起一把谷粒,放在掌心。那些谷粒干瘪、发霉,像一捧死去的虫子。可他的丹田突然轻轻一跳——灰雾里的灵田虚影猛地颤动了一下,根须网络朝掌心方向探去,像嗅到了什么气息。
他握紧拳头,把谷粒攥在手心。
“能活。”他说。
陈老实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他叹了口气:“后生,你要是真想试,就去试吧。反正这地也荒了这么多年了,再荒一年,也不差什么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进屋里。走到门槛边,又停住,没回头:“粥趁热喝。凉了伤胃。”
门帘落下。
院子里只剩沈青梧一个人,攥着那把发霉的谷种。夕阳最后一点光从屋檐角斜斜地打下来,照在他手背上,把那几粒干瘪的谷粒染成暗金色。
丹田里的灵田虚影又颤了一下。这一次,那道裂缝里的青光亮了一分。
他把那几粒谷种凑到鼻尖。霉味冲鼻,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气。不是死气,是活物沉睡的味道。
沈青梧蹲下身,指尖拨开脚边一层浮土。下面的土色发暗,捏一把,碎成粉,半点黏性没有。他皱了皱眉,把谷种放回袋子里,又伸手进去搅了搅。袋底有些碎屑,混着干透的草梗,他捻了捻,指腹上沾了点湿气。
湿的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。日头快落了,晚霞烧成一片暗红,没有要下雨的意思。他又低头看那袋谷种,袋口扎得紧,搁在墙角,底下垫着块青石板。石板边沿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,颜色发翠。
沈青梧伸手摸了摸那层青苔。指尖触到的地方,潮意渗进皮肤。
“这袋子放这儿多久了?”他朝屋里问了一句。
门帘掀开一条缝,陈老实探出半个脑袋:“有些年头了,我爹那辈就搁那儿。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沈青梧把袋口重新扎好,拎起来掂了掂,大约两斤出头。他把袋子挎在肩上,走到地头,选了一处背风的角落。那地方土色发深,裂缝比别处密,像干涸的河床裂开的纹路。
他没用锄头。蹲下来,用手掌贴着地面,闭上眼。灰雾从丹田涌出,顺着经脉游到掌心,渗进土里。根须网络跟着动起来,一寸一寸往下探,碰到一块硬物,绕过去,又往下钻了半尺。
底下有水气。很淡,像隔着一层厚布渗出来的冷气。
沈青梧睁开眼,抓起一把谷种,撒在地缝里。动作不快不慢,每一粒都落进裂缝深处。撒完之后,他把浮土推回去,轻轻压实,又把手掌覆在上面,引着那几缕稀薄的灵气,一点一点往土里送。
灵气太细,像用草茎往瓶子里倒水。他耐着性子,送了一刻钟,掌心才渗出一层薄汗。
灵田虚影在丹田里微微发亮,那道裂缝里的青光比先前亮了些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,被风吹得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
他收回手,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陈老实站在屋檐下,手里攥着那根旱烟杆,没点着,就干攥着。他看了沈青梧半天,嘴唇动了动,终于问:“种了?”
“种了。”
“能活?”
沈青梧没答。他低头看着那片土,裂缝里的谷种沉在黑暗里,像几粒被遗忘的旧事。丹田里的灵田虚影又颤了一下,根须网络轻轻蠕动,朝那片土的方向探出去一缕,像一根触须,碰到了什么。
他眉头微动。
那缕根须碰到的不是土。是谷种表面那层霉斑底下,一粒极细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青光。像一枚卵壳里透出的胎动,微弱,但活着。
沈青梧呼出一口气,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但眉心的结松了半分。
“七天。”他说,“七天后见分晓。”
陈老实把旱烟杆往门框上磕了磕,没磕出灰来,又别回腰后。他看了沈青梧一眼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有一点说不清的光,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。
“七天后要是没动静呢?”
沈青梧蹲下来,又把掌心贴回土面。灵田虚影里的青光映在他眼底,一闪一闪的。
“没动静,我再想办法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地底下有水脉,只是堵了。我把它通开,不愁种不出东西。”
陈老实没再说话。他转身回屋,过了一会儿,端出来一碗水,搁在沈青梧脚边。
“喝口水,润润嗓子。”
沈青梧没推辞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土腥味,但入喉的瞬间,丹田里的灰雾轻轻荡了一下,像打了个呵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