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刺破窗纸,沈青梧在土炕上睁眼。浑身像被千军万马踩过,骨头缝里往外渗着酸疼。他试着调动丹田,那里空空荡荡,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雾气,像烧过的纸灰,死气沉沉地盘踞着。
他缓缓坐起身,环顾四周。土墙开裂,梁柱发黑,墙角结着蛛网,泥巴糊的灶台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。这间屋子比王老倔家的猪圈强不了多少。
门帘一掀,一个佝偻的身影端着一碗稀粥走进来。老汉五十来岁,脸上的皱纹像犁过的地,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朴拙的善意。
“醒了?”老汉把碗放在炕沿上,“我是落霞村的村长,陈老实。王老倔昨晚把你背到我这儿来了——他家就一间屋,挤不开。”
沈青梧没接话,目光落在碗里。说是粥,其实稀得能照见人影,几粒发黄的米粒沉在碗底,像溺水的人。
“村子穷,拿不出好东西。”陈老实搓了搓手,有些局促,“将就喝口热的,暖暖胃。”
沈青梧端起碗,呷了一口。寡淡无味,带着一股陈米特有的霉气。他放下碗:“谢了。”
陈老实咧嘴笑了笑,随即又叹了口气,愁云爬上眉头:“你先歇着。我去地里看看——今年要是再旱下去,村里怕是真过不下去了。”
他说着便要往外走,刚掀开门帘,院子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瘦削的汉子冲进来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:“陈叔!村东头老赵家要走了!一家四口,天没亮就收拾包袱,说是去南边投亲戚!”
陈老实身子僵了一下,半晌才道:“走了也好……留在这儿,也是等死。”
瘦汉子急道:“可村里已经走了三家了!再这么下去,落霞村就空了!”
“空了就空了吧。”陈老实的声音里透着无奈,“地里种不出粮食,总不能让人活活饿死。”
沈青梧靠在墙边,冷眼看着这一幕。凡人的饥荒,与他何干?他是魔尊,是令三界颤栗的杀神,不是来管人间疾苦的善人。他只要养好伤,恢复修为,便能重回九天之上,把那些背叛他的仙门一个个碾成齑粉。
他撑着土炕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腿脚发软,肋骨断处传来闷痛,他皱了皱眉,忍着没出声。
就在这时,丹田里那团灰雾忽然颤了一下。
沈青梧脚步一顿。那感觉很奇怪——灰雾像一条饿极了的蛇,猛地探出头来,朝着某个方向“嗅”了一口,然后剧烈地翻涌起来,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饥饿感。
他顺着那方向看去。隔着低矮的土墙,是一片荒芜的田地。干裂的泥土一块块翘起,像龟甲上的裂纹,几根枯黄的草茎在风中瑟缩着。
灰雾在丹田里翻腾得愈发剧烈,像要破体而出。沈青梧眉心微拧。他的魔种碎片与灵脉相连,但从来没对凡土产生过这种反应。
“陈老实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陈老实正跟瘦汉子说话,闻言转过头:“咋了?”
“那片地,是谁的?”
陈老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苦笑道:“那是村里的公田。早些年还能种点苞谷红薯,近两年不知怎么了,撒下去的种子全烂在土里,连野草都长不旺。村里请过几个修士来看,都说地气已绝,种不出东西了。”
沈青梧没说话。丹田里的灰雾仍在躁动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,不断撞击着他的灵脉。
他鬼使神差地迈开步子,走出院门,踏上那片干裂的田地。脚底的泥土硬得像石头,踩上去硌脚。他蹲下身,伸手抓起一把土。土块在指间碎裂,干燥得没有一丝水分,灰扑扑的,像一把死灰。
灰雾在这一刻猛然涌出丹田,顺着他的手臂钻入泥土。沈青梧瞳孔骤缩——他感到自己的魔种碎片像一根根细小的根须,扎进这片干涸的土地,向深处蔓延。土里没有灵气,没有生机,但有一股极其微弱、极其古老的气息,像沉睡了千年的种子,被他的魔种一触,竟缓缓跳动了一下。
他猛地收回手,灰雾也随之缩回丹田。那股气息瞬间消失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陈老实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:“别看了,废地。种什么都白搭。”
沈青梧盯着手中的泥土碎屑,沉默片刻:“这片地,我租了。”
陈老实一愣:“租?你租这废地干啥?”
“种东西。”
陈老实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打量了沈青梧半晌,见这个年轻人神色平静,不像说笑,终于叹了口气:“你要租便租吧。反正也没人种,村里不收你钱。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——这地种不出粮食,你到时候别怨我。”
沈青梧把手中的土屑拍掉,站起身,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荒芜的田野上。丹田里的灰雾已经安静下来,但那股“饥饿感”仍未消散,像一张张开的嘴,等着被喂食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那片土地说的。
“饿是吧?那就吃。”
陈老实没听懂他那句话,只当是年轻人犯浑,摇了摇头,背着手走了。瘦汉子跟在后面,一步三回头地看沈青梧,像看个疯子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沈青梧蹲在田埂边,重新抓起一把土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土腥味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气,像烧过的骨头。他把土撒回地里,站起身,沿着田垄慢慢走了一圈。
村子不大,这片公田连着山脚,约莫四五亩的样子。靠近山根的地方,土色发黑,裂缝更深,隐隐透出一丝潮气。沈青梧停在那里,蹲下身,手指抠进裂缝,向下探了半尺,指尖碰到一层湿黏的泥。
他眉头动了动。地气未绝,只是表层被晒死了。深层还有水脉。
丹田里的灰雾又轻轻颤了一下,像嗅到猎物的狼犬。他压住那股躁动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,回到院里。灶台上那碗稀粥还搁着,已经凉透了。他端起来,三口喝干,把碗放回原处。
中午时分,陈老实回来了,身后跟着几个村民。都是精瘦的汉子,眼窝深陷,衣裳打满补丁,手里拎着锄头铁锹,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。陈老实冲沈青梧努了努嘴:“就是他说要种那片地。”
几个村民面面相觑。一个黑脸汉子瓮声瓮气地开口:“后生,那地要是能种,俺们早种了。你莫不是被王老倔灌了迷魂汤,脑子不清醒?”
沈青梧没理他,看向陈老实:“有种子吗?”
陈老实一愣:“啥种子?”
“苞谷,红薯,什么都行。”
陈老实回头跟黑脸汉子对了个眼神,黑脸汉子嘟囔道:“俺家还有半袋陈苞谷种,去年剩的,发芽率怕是够呛。”
“拿来。”
黑脸汉子站在原地没动,打量沈青梧半晌:“你拿啥换?”
沈青梧身上一文钱都没有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这身衣裳还是王老倔给的粗布衫,洗得发白。他沉默片刻:“我帮你们干活。修屋、劈柴、挑水,都行。”
黑脸汉子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你一个外乡人,瘦得跟竹竿似的,能干啥活?”
“试试不就知道了。”
院角堆着一摞柴火,是陈老实备着过冬的。沈青梧走过去,捡起斧头,掂了掂。斧柄磨得光滑,刃口卷了几处。他深吸一口气,抡起斧头劈下去。咔嚓一声,木柴应声而裂,断面齐整。
几个村民都愣住了。黑脸汉子眨了眨眼,嘀咕道:“力气倒不小。”
沈青梧把斧头放下,看向他:“种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