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疯子没接她的话。他歪着脑袋,锁链哗啦响了一声,像是她问了一个极蠢的问题。
“你炸了九次炉,连炸炉是什么都不知道?”
沈青梧蹲在原地,眉头拧起来:“炸炉就是炸炉,药性对冲,火候失控,炉子承受不住,炸了。还能是什么?”
老疯子嗤了一声,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地面:“药性对冲?火候失控?那是外头那些废物的话。你听好了——”他忽然压低了声音,锁链绷直,整个人往前倾了倾,“炸炉,是药力最激烈、最纯粹的碰撞。两股药性谁也不服谁,在炉子里打起来,打到极致,砰——那一瞬间,所有的灵力都搅在一起,互相撕扯,互相吞噬,最后炸开。那一炸,就是‘破而后立’的雏形。”
沈青梧愣住了。她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。她炸了九次炉,每次都在想怎么避免炸炉,怎么控制火候,怎么让药性平和下来。可老疯子说的——炸炉本身,就有它的价值?
“可炸炉之后,丹没了,炉子碎了,我人也差点没了。”她忍不住反驳,“‘破而后立’?破是破了,立在哪?”
老疯子咧嘴一笑,露出几颗黄牙:“你炸完炉之后,是不是觉得自己对药性的理解深了一层?”
沈青梧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她确实有这种感觉。每次炸炉之后,她再翻看《百草杂录》或者丹方残页,总能看出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。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“吃一堑长一智”,可老疯子这么一说——
“那不是你学乖了。”老疯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慢悠悠地说,“那是炸炉那一瞬间,药力碰撞的余韵留在了你经脉里。你脑子记住了炸炉的教训,身体记住了药性的真意。这两样东西,缺一样你都进步不了。”
沈青梧沉默了好一会儿。怀里的九尾灵狐在她衣襟里拱了拱,似乎也听懂了老疯子的话。
“……您说的对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方才沉了些,“我确实每次炸完炉,都觉得自己对丹道的理解深了一层。可我一直以为那是运气。”
老疯子哼了一声:“运气?运气能让你连炸九次还活着?你命硬是一回事,你脑子灵是另一回事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用锁链敲了敲地面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:“行了,光说不练假把式。你带了赤炎草和寒霜果,对吧?这两味药性相冲,一个极热,一个极寒,最合适练手。你听我讲——赤炎草的爆发点在第三息,寒霜果的凝固点在第五息。你要是同时下药,第三息赤炎草先炸,寒霜果还没反应过来,炸炉就是白炸,什么都留不住。可你要是先下寒霜果,等它凝到七成再下赤炎草,炸的时候两股药力正好撞在一起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沈青梧忽然接道:“那炸出来的就不是碎渣,是药液?”
老疯子眼睛一亮,锁链哗啦一响:“你听懂了?”
“寒霜果先凝,赤炎草后炸,两股药力对冲的瞬间,灵力会互相挤压,把药性逼出来。”沈青梧越说越快,“如果控制好时间,炸炉的瞬间,那滴被逼出来的药液就是最精纯的——”
她猛地站起来,低头翻腰间的药粉袋:“我试试!”
老疯子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,咧开嘴笑了:“急什么?你连炉子都没有,拿什么炸?”
沈青梧的动作顿住了。
确实,她没带炉子。铁砂炉在住处,跑一趟来回得小半个时辰。她咬了咬唇,刚想说什么,目光忽然落在地上散落的碎石和干草上。
“……不用炉子。”她蹲下来,捡起一块巴掌大的扁平石头,又抓了一把干草,“您方才说‘可控的微型炸炉’——我用药渣在石头上试,不就成了?”
老疯子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,锁链被他扯得哗啦作响:“好!好!有老夫当年的风范!用石头当炉子,你是头一个!”
沈青梧没理他的笑,把石头放在地上铺平,又撕下一角衣摆,垫在石头底下。她从药粉袋里捏出一撮寒霜果粉末,撒在石头中央,又捏了一撮赤炎草粉,码在寒霜果旁边。两撮药粉隔着半寸的距离,各自安静地躺着。
她深吸一口气,伸出食指,指尖凝起一缕浅橙色的火苗,凑近赤炎草粉。
“慢着。”老疯子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,“你方才说了,寒霜果凝到七成再下赤炎草。你连寒霜果都没开始凝,急什么?”
沈青梧手指一顿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老疯子歪着头,眼神比方才清明了许多,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。
“……对。”她把火苗移开,先引了一缕灵力裹住寒霜果粉,让它缓缓凝结。寒霜果粉遇灵即凝,半息之间就成了一小颗淡蓝色的冰珠,在石头上微微颤动。
“七成。”沈青梧盯着冰珠,看着它凝到表面微微起雾,指尖的火苗猛地凑上赤炎草粉。
赤炎草粉遇火即燃,一股热浪在石头上炸开。热流撞上寒霜果凝成的冰珠,两股灵力在石头上方猛地对冲——
砰!
一声闷响。碎石和草屑四溅,沈青梧被气浪掀得往后一仰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脸上火辣辣的疼,她伸手一抹,满手黑灰。
“……炸了。”她咳了两声,吐出一口黑烟,“但是没炸干净。”
老疯子看着她满脸黑灰的样子,锁链哗啦响了两声:“你下赤炎草的时候太急,寒霜果才凝到六成半。差半成,炸的力道不够,药液逼不出来。”
沈青梧抹了把脸,又蹲回石头前。这回她没急着下手,先盯着那两撮药粉看了好一会儿,才重新引灵力裹住寒霜果粉。
第二次,她等寒霜果凝到七成半才下赤炎草。这回炸的力道足了,可炸开的瞬间她没来得及收拢药液,那滴淡青色的液体刚在石头中央成形,就被气浪吹散了。
她脸上又添了一道焦痕,头发边缘被燎得卷曲发黄,散发出一股糊味。
“收早了。”老疯子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,“你等它炸完再收,药液已经散了。你得在炸开的瞬间,用灵力把药液裹住。”
沈青梧咬了咬牙。她第三次蹲下来,指尖的灵力这回没有急着裹住寒霜果,而是先分出一缕,在石头中央布了一个极小的灵力网。
寒霜果凝到七成,赤炎草燃起,两股药力对冲——
砰!
炸开的瞬间,沈青梧的灵力网猛地收拢,将那滴被气浪掀起的淡青色液体兜住。液体在灵力网里滚了两圈,渐渐凝成一颗米粒大的小珠子,在石头中央微微发光。
沈青梧盯着那颗珠子,呼吸都停了。
“……成了。”她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……我炸出来的?”
老疯子从石柱那头探过身子,锁链绷得笔直。他盯着那颗米粒大的药珠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光。
“妙哉!妙哉!”他猛地拍手,锁链哗啦哗啦响成一片,“有老夫当年的风范!你头一次上手就炸出了药液,老夫当年可是炸了三个月才摸到门道!”
沈青梧没答话,她盯着掌心那颗药珠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珠子很小,小得几乎看不见,可她能感觉到——里面那缕药力精纯得惊人,比她平时小心翼翼炼出来的丹药,灵力浓度至少高了三成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摸出那本旧册子,翻到空白页,用炭笔飞快地记下几行字:
“可控炸炉——第三次成功。寒霜果凝至七成,赤炎草燃于三息,炸开瞬间以灵力网收拢,得药液一滴,纯度较常规炼丹高三成。”
她写完,又看了一眼那行字,笔尖顿了顿,在末尾添了一句:
“炸炉不是失败。炸炉是另一种炼丹。”
老疯子看着她写字,忽然安静下来。锁链垂着,一动不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:“你在写什么?”
“记录。”沈青梧把册子合上,揣回怀里,“我每次炸炉都会记下来。温度、药性、炸裂的角度、灵力对冲的时间点——记下来,下次才知道怎么炸得更好。”
老疯子沉默了片刻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疯,倒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。
“……你比老头子我强。”他说,“我当年炸了十三次,从来没想过记下来。光长记性,不长脑子。”
沈青梧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被锁链拴在石柱上的疯老头,不像世人说的那么疯。他把“炸炉”这件事拆开揉碎了讲给她听,讲得条理分明,甚至可以说是惊世骇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