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缝外，一声惨叫撕裂了渐弱的嗡鸣。
陆沉猛地抬头。那是小周的声音，从营地东侧传过来，尖锐、短促，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紧接着，又是一声。这次是张教授，声音已经变了调，像是从水里冒出来的气泡，咕噜一下，就没了。
林薇浑身一颤，脸还埋在膝盖里，但手指已经攥紧了自己的衣袖，指节发白。
“别听。”陆沉低声说。
可他自己的耳朵竖得像天线，每一声惨叫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神经。第三声、第四声，中间夹杂着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，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——有人朝这边跑过来了。
陆沉屏住呼吸。脚步越来越近，近到他能听见那人粗重的喘息，以及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刮擦声。然后，一声闷响，像什么东西被重重掼在地上，喘息声戛然而止。
死寂。
裂缝外，风暴的嗡鸣彻底平息了。风停了，连碎石滚落的声音都消失了。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，只剩下陆沉自己的心跳，咚咚咚，擂鼓一样响。
“没了……”林薇的声音从膝盖缝里漏出来，闷闷的，“都……没了？”
陆沉没回答。他贴着岩壁，慢慢站起来，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，但他没顾上。他侧着身子，把眼睛凑到裂缝的出口处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营地的方向，一片灰蒙蒙的。帐篷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，有些已经碎成了布条。器材箱翻倒着，里面的仪器散落一地，屏幕全黑。那些虚影不见了，漏斗状的风暴也不见了，天空恢复了正常的灰白色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人没了。
陆沉的目光扫过废墟，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影。没有躺着的，没有趴着的，甚至连挣扎过的痕迹都没有。地面上干干净净，只有散落的衣物和工具，孤零零地躺在碎石中间。
他胸口突然一热。
陆沉低头，怀表从衣领里滑了出来，表壳上的裂纹还在，但蓝光已经变了颜色——不再是之前那种刺目的亮蓝，而是一种幽深的靛蓝色，像深海里的光。表盘上的指针在动，但方向不对。
逆时针。
陆沉盯着表盘，愣了半秒。秒针在逆时针转动，走得极慢，像是在抗拒什么力量。分针也在倒退，从十二点方向往回挪了一小格。他伸手去碰表壳，指尖刚触到金属表面，一股温热的感觉顺着手指传上来，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周围的空气里被吸进表里。
“它在……吃东西？”陆沉喃喃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林薇抬起头，眼眶通红，鼻尖还在渗血。
陆沉把表举起来，让她看清：“指针在倒转。”
林薇愣了一下，凑近看了看。她的眉头刚皱起来，忽然整张脸都拧住了。陆沉看见她的皮肤——就在他眼前，她颧骨上那块原本光滑的皮肤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弹性，变得松弛，变得干瘪，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
“林薇？”陆沉的声音变了调。
林薇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她张开十指，那些原本白皙修长的手指，此刻像枯树枝一样，皮肤贴着骨头，青筋暴凸，指甲边缘泛起一层灰白色。她猛地抬头，想说什么，但陆沉已经看见了她鬓角——几缕黑发正在变白，从发梢开始，一寸一寸地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漂白了。
“你在……”陆沉喉咙发紧，“你在变老。”
林薇的手抖了一下。她转身，在岩壁上寻找什么，没有镜子。她摸到一块光滑的石面，凑过去看，然后整个人僵住了。
裂缝里安静得可怕。
林薇慢慢退开，石面上留下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。她蹲下来，双手抱膝，肩膀又开始抖。但这一次，她没有哭，只是抖着，像冷，又像怕。
“是那些粉尘。”她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一种不属于二十六岁女生的苍老，“时间……粉尘。我吸进去了。”
陆沉蹲到她面前，想碰她的手，又缩回来：“能处理吗？医疗包——”
“医疗包在营地里。”林薇打断他，抬手指了指裂缝外，“你出去拿。”
陆沉沉默了几秒：“现在出去，那些东西可能还在。”
“那你就看着我死在这里？”
她抬起头，陆沉看见她的脸——眼角的皱纹已经爬出来了，嘴唇干裂，两颊凹陷下去，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标本。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还是亮的，但眼窝已经深陷进去，像两个黑窟窿。
陆沉站起来，走到裂缝口，往外探了半个身子。外面确实安静了，没有虚影，没有风暴，连风都没有。他回头看了林薇一眼，她缩在岩壁根，头发已经白了大半，整个人像缩水了一样，衣服显得空荡荡的。
“我去拿。”他说。
他侧身挤出裂缝，脚踩在碎石上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营地就在三十米外，但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发沉。他跑到翻倒的器材箱前，翻出医疗包，又捡起两件散落的外套。
林薇的呼吸声从裂缝里传出来，又粗又重，像风箱漏了气。
陆沉跑回去，钻进裂缝，把医疗包打开。里面只有基本的急救用品，绷带、止血喷雾、消炎药。没有抗衰老的针剂，没有基因修复液，连一支营养补充剂都没有。
“没有用。”林薇看了一眼医疗包，声音平静得吓人，“那些东西……不是外伤。”
陆沉把外套披在她身上，她没拒绝，但也没动。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，手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。她看起来像六十岁的人，甚至更老。
“表。”林薇忽然说，“你的表。”
陆沉低头。怀表还握在他手里，蓝光还在，指针还在逆时针转。他忽然注意到，表盘上的数字在变——那些刻痕原本模糊不清，现在却越来越清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填补它们。
“它吸了那些时间粉尘。”林薇的目光落在表上，“你发现了吗？你没事。那些粉尘……被它吸走了。”
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确实没事，皮肤光滑，没有皱纹，没有衰老的迹象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，头发还是黑的。
“它在保护你。”林薇说，嘴角扯出一个干涩的弧度，“真讽刺。我帮你保管了一路，它护的是你。”
陆沉攥紧怀表，蓝光透过指缝漏出来，映在他脸上。他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干得像砂纸。
裂缝外，天色开始变亮。风暴彻底过去了，天空恢复了正常的灰白色，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，把营地的废墟照得清清楚楚。
陆沉站起来，走到裂缝口，往外看。营地一片死寂，帐篷的残骸在风中轻轻晃动，器材箱翻倒着，仪器散落一地。地面上散落着衣物、工具、头盔、靴子，甚至还有几副手套。但没有人。
一个人都没有。
张教授的小型扫描仪孤零零地躺在碎石堆里，屏幕碎了，但指示灯还亮着，一闪一闪的。小周的护目镜挂在半截帐篷杆上，镜片上蒙了一层灰。老陈的保温杯滚到沟边，盖子开着，里面的水已经干了。
陆沉站在裂缝口，风从废墟间穿过来，吹起地面上的尘土和碎布条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，指针还在逆时针转，蓝光幽幽地亮着。
整个营地，只剩他一个人了。
林薇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，又轻又慢。陆沉回头看了一眼，她靠在岩壁上，白发披散下来，闭着眼睛，嘴唇翕动，像是在数什么。
“你数什么？”
“心跳。”她睁开眼，浑浊的瞳孔里映着裂缝外的光，“我数着，怕它停下来。”
陆沉把怀表塞回口袋，攥紧拳头，指甲嵌进掌心。他转身走回裂缝里，蹲下来，把林薇扶起来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。
“别睡。”他说，“跟我说说话。”
林薇的嘴角动了动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叹气：“说什么？”
“说你第一次来逆时之墟的时候。”
林薇沉默了一会儿，声音像干枯的树叶在摩擦：“第一次……我二十三岁，跟着导师的队伍进来。那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么乱，时间流速只偏了百分之零点几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，越来越慢。陆沉握紧她的手，那只手冰凉、干枯，像一把骨头。
“别睡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林薇没回答。她的呼吸还在，但越来越浅，越来越细。陆沉抬头看裂缝外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把岩壁映成暖黄色。远处，营地的废墟静静地躺着，像是从没有人来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