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把林薇背起来，沿着裂缝往废墟深处走。她的呼吸贴在他耳侧，又轻又浅，像随时会断的丝线。
“水……”林薇的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陆沉停下脚步，扫视四周。营地废墟东侧有个储物点，他记得那里堆着几箱压缩干粮和净水片。他背着林薇绕过去，一脚踢开烧焦的箱盖，里面还有两瓶没开封的水和一包能量棒。
他把林薇放下来，拧开瓶盖递到她嘴边。林薇喝了两口，呛了一下，但眼皮总算微微抬起来。
“那边……”她抬起枯瘦的手，指向储物点后方的一片洼地，“有药箱。”
陆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洼地里散落着几具空壳般的器材箱，其中一个半埋在土里，露出一角红十字标识。他走过去，弯腰去拽那箱子，手刚碰到箱盖，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棵枯树。
那棵树歪歪斜斜地立着，树干干裂，枝条光秃秃的，像一具被风干的骨架。可就在陆沉盯着它的几秒钟里，枯裂的树皮开始脱落，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，新芽迅速抽长成枝叶，树叶由嫩绿转深绿，再由深绿转枯黄，最后整棵树又回到干枯死寂的状态。
整个过程不过十来秒。
陆沉的手僵在箱盖上，后背泛起一层冷汗。他又看了一眼那棵树，它依旧枯死着，和刚才一模一样。
“你看到了吗？”他问。
林薇靠在箱子上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眉头皱了一下：“那棵树……刚才还是绿的。”
“现在又枯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陆沉把药箱拽出来，打开，里面有几支止血剂和一小瓶抗生素。他给林薇注射了一支，又撕开一包能量棒递给她。
“这里的时间在循环。”陆沉蹲下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那棵树枯了又绿，绿了又枯，反复来。”
林薇咬了一口能量棒，咀嚼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攒力气。她咽下去，才开口：“不止那棵树。”
陆沉抬起头。顺着林薇的目光，他注意到周围的一切都在微妙地变化着。营地废墟里，那顶歪倒的帐篷帆布一会儿是完好的，一会儿又变成焦黑的碎片；小周的护目镜一会儿挂在帐篷杆上，一会儿又滚落到碎石堆里；老陈的保温杯一会儿立在沟边，一会儿又翻倒在沟底。
一切都在以不同频率重复着死亡和存在的交替。
陆沉站起来，走了几步，蹲在一根插在土里的铁钎旁边。铁钎表面锈迹斑斑，他用刀刮了一下，锈层脱落，露出下面的新金属。可几秒后，新金属表面又开始泛出锈斑，眨眼间又覆盖上一层厚厚的铁锈。
“不同区域，时间流速不一样。”陆沉站起来，环顾四周，“有些地方在倒流，有些地方在加速。”
林薇扶着箱子站起来，腿还在发抖：“难怪我们走不出去。地图上那些路线，可能已经变了。”
陆沉没说话。他低头看怀表，蓝光比之前暗了一些，指针还在逆时针转动，但速度明显慢了。他往东走了几步，指针转得快了些；往西走几步，指针又慢下来。
“东边时间流得快，西边流得慢。”他把表塞回口袋，朝东边努了努嘴，“那边可能有出口。”
林薇点点头，两人刚要动身，陆沉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。那声音不重，但节奏很怪，像是有人在用同样的步子反复踩同一个地方——嗒，嗒，嗒，嗒。
他一把拉住林薇，两人贴到储物箱后面。陆沉从箱缝里往外看，视线穿过废墟的间隙，落在东侧那片碎石地上。
五个身影正从洼地那边走过来。他们穿着考古队的制服，橙白相间的冲锋衣已经破得不成样子，露出下面灰白的皮肤。他们的动作僵硬，像被看不见的线提着，每走一步，关节就发出干涩的咔咔声。
最前面那个人的脸，陆沉认识。是老赵。炊事员老赵。
老赵的右手举在半空，五指张开，手指上还套着那枚银色的戒指。他的脸定格在极度扭曲的表情上，眼睛大睁着，瞳孔已经散了，嘴里却还在动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。
“……饭好了……来吃……饭好了……来吃……”
那声音一遍一遍重复，像录坏的磁带。老赵身后的人也跟着动嘴，发出不同的低语，有的在喊“快跑”，有的在说“时间不对”，还有的只是发出无意义的音节。
他们的身体都定格在死亡瞬间。老赵的胸口有一大片焦黑；第二个人半张脸塌陷下去；第三个人的手臂缺了一截，断口处的皮肤干枯发黑；第四个人弓着背，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；第五个人跪在地上，双手向前伸，像是在抓什么。
但他们都站起来了。他们还在走。
陆沉屏住呼吸，把林薇往身后又挡了挡。老赵带着那四个人，踩着均匀的步子，从储物箱前走过。他们的目光空洞，没有任何焦点，但步子的方向很明确——正朝着陆沉和林薇藏身的位置。
“他们……在找什么？”林薇的声音几乎贴在他耳根上。
陆沉没回答。他盯着老赵的脸，那张脸已经干枯得不像活人，但嘴还在动，声音越来越清晰：“……饭好了……来吃……”
老赵停住了。他停在储物箱前不到三米的地方，歪着头，像是在听什么。身后的四个人也跟着停下来，齐刷刷地歪头，动作完全一致。
陆沉的手摸到腰间的匕首，指节攥得发白。他感觉到林薇的呼吸变得急促，她的身体在轻轻发抖，药效还没完全起作用。
老赵的嘴停下了。他歪着头，干裂的眼皮慢慢眨了一下，然后，他缓缓转过身，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其余四个人也跟着转身，嗒，嗒，嗒，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陆沉松了口气，但手没离开匕首。他等脚步声彻底消失，才慢慢站起来，从储物箱后探出头，确认那五个身影已经走远，消失在洼地另一侧。
“走。”他压低声音，把林薇扶起来，“趁它们没回来。”
两人贴着废墟的边缘，朝东侧移动。陆沉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，他发现原本通往营地主路的那条斜坡已经被一道隆起的土墙截断，土墙表面布满裂纹，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拱出来的。他绕到北面，发现那条通往补给点的窄路也被一堆碎石堵死了。
他又试了两条路，一条被倒下的铁架拦住，另一条直接消失在一片扭曲的空间里——那条路还在，但路面上的景物像是被揉皱了再展开，树木和石块扭曲变形，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。
陆沉停下来，攥着怀表，蓝光在指缝间明明灭灭。他抬头看了看四周，每一个方向都被地形变化封死了。他低头看表，指针还在逆时针转。
林薇靠在他肩上，声音虚弱但清晰：“出不去了。”
陆沉把表塞回口袋，紧了紧扶着她腰的手臂。远处，那五个身影又出现在洼地边缘，正朝这边缓缓走来。老赵的声音穿过空旷的废墟，一遍一遍地响。
“……饭好了……来吃……”
陆沉没动。他盯着那五个身影，手搭在林薇肩头，指腹感觉到她骨头硌着皮肤。老赵走得不快，步子却一步没停。他们逼近的速度比刚才快了，好像闻到了活人的气息。
“能走吗？”陆沉问。
林薇咬着牙点了点头。她撑着箱子站起来，腿晃了一下，但稳住了。
“往西。”陆沉说，“刚才那边时间流得慢，它们可能也慢。”
他没等林薇回答，拉着她就往西侧那片碎石坡走。脚下全是碎砖和断铁，每一步都踩出咯吱的声响。老赵的声音在背后越来越近，那句“饭好了”像是钉在空气里，甩不掉。
碎石坡尽头是一条干涸的水渠，渠底积着厚厚的灰土，两边壁面上长满干枯的藤蔓。陆沉跳下去，转身接住林薇，她落下来时脚踝扭了一下，闷哼一声，没喊疼。
他们贴着渠壁蹲下。陆沉从缝隙里往外看，老赵那五个身影停在碎石坡上方，歪着头，像是在嗅什么。过了一会儿，老赵转过身，朝东边走了。其余四个跟上去，脚步声嗒嗒嗒地远了。
陆沉吐出一口气，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。他靠着渠壁坐下来，把水壶递给林薇：“喝两口，别多。”
林薇接过去抿了一口，把壶盖拧紧还给他。她盯着渠底那片灰土，忽然说：“它们不会累。”
陆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灰土上有一串脚印，从渠壁一直延伸到水渠尽头。脚印很新，边缘还带着湿润的泥痕——可这片区域已经干涸了不知道多久。
“这脚印是刚才留下的？”陆沉问。
林薇摇头：“不像。你看鞋底的纹路，是军靴。我们队里没人穿军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