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蹲在渠底,指尖还压着那串脚印的纹路。林薇的呼吸声突然变得粗重,像破旧的风箱,每一声都带着嘶哑的摩擦音。他回头,看到她正用手撑着渠壁,指节发白,脸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,皱纹像藤蔓一样爬满她的额头和眼角。
“林薇——”
她猛地咳出一口血,暗红色的液体溅在灰土上,很快被干燥的地面吸干。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,软软地倒下来。陆沉一把接住她,触到她后背的手指感受到的只有硌人的脊骨和滚烫的皮肤。
“你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?”陆沉的声音发紧。他记得几分钟前她还能走,还能说话,还能盯着脚印皱眉。
林薇张了张嘴,嘴唇已经干裂到渗血:“粉尘……吸进去的……在发作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手指攥着陆沉袖口的力道也在减弱。陆沉低头看她的脸,那张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——颧骨凸起,眼窝凹陷,皮肤松弛地耷拉下来,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
“别睡。”陆沉把她抱紧,伸手去摸怀表。表壳的裂纹更深了,蓝光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。他把表攥在掌心,用力摇晃,“醒醒,你他妈给我醒醒啊!”
表没有反应。指针停住了,停在某个陆沉看不懂的位置。林薇的呼吸变得更浅,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消失。她的手指从他袖口滑落,垂在身侧。
“林薇!”陆沉把她平放在地上,双手压在她胸口做心肺复苏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她的肋骨在掌下咯吱作响,像脆弱的枯枝。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吐出一口气,带着腐败的甜味。
“别死。”陆沉的声音哑了,他从来没求过谁,现在对着一个快死的人说,“你欠我的,你还没告诉我那个军靴脚印是谁的。”
林薇的眼皮动了动,像是想睁开,又像放弃了。陆沉掏出怀表,疯狂地摇晃,把表壳往掌心猛拍,指关节磕在表圈上,磕出血来。蓝光忽明忽灭,像垂死的萤火。
“你他妈倒是亮啊!”他吼道,声音在干涸的水渠里来回撞,“我爸说你会亮——他说关键时刻你会亮——现在就是关键时刻!”
表盘上那串模糊的刻痕忽然开始发热,像烧红的铁烙印在掌心。陆沉疼得缩手,表却没掉,反而贴得更紧。裂纹从表圈蔓延到表盘中央,蓝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先是细如发丝,然后越来越粗,越来越亮,像一道被硬生生撕开的伤口。
蓝光炸开的瞬间,陆沉眼前一片白茫茫。他本能地闭眼,却发现闭不闭都没区别——那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,是从他脑子里亮起来的。
然后,世界停了。
风声停了。尘土停在半空。林薇的呼吸声消失了——不,不是消失,是被拉长了,拉成一条无限绵延的线,每一秒都变成了一整年。陆沉睁开眼,看到的画面让他忘了呼吸。
空气里飘着无数条透明的线。有的粗,有的细,有的笔直如箭,有的扭曲如蛇。它们从各个方向穿过他的身体,像是穿过一层雾。每条线里都流淌着不同的颜色——有的泛着暖黄,有的泛着冷蓝,有的灰败如死水。陆沉低头看自己的手,他的手指竟然也是透明的,能看到骨骼和血管,血管里流动的血液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。
他“看见”了时间。
那根最粗的暖黄色线条从林薇胸口穿过,正在急速变细、变暗,像一根被抽走灯芯的蜡烛。另一根冷蓝色的线从他自己的太阳穴延伸出去,一直通向远处那片扭曲的空间,末端隐没在灰白的雾气里。而怀表所在的位置——他的左手掌心——有一团漩涡状的亮光,正在疯狂旋转,把周围那些细小的时间线全部吸进去。
“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异常。是否启动紧急回溯协议?”
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,是直接砸在意识里的。冰冷,机械,没有起伏,像一把不锈钢的手术刀。陆沉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发不出声。
“检测到宿主意识清醒。确认绑定程序启动。”
那个声音继续说。陆沉看到自己掌心的漩涡里浮现出一个齿轮的虚影——黄铜色的,边缘有锯齿,齿尖磨损得厉害。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齿轮,它们一个套一个,咬合在一起,缓慢地转动。齿轮组中央是一根指针,逆时针旋转,每转一圈,就有一道蓝光从齿轮缝隙里溢出来。
“永恒时钟已激活。宿主绑定完成。”
陆沉终于能动了。他猛地把怀表甩出去,表砸在渠壁上,弹回来,滚落在他脚边。蓝光没有熄灭,反而更亮了。齿轮虚影从表盘里浮出来,悬在半空中,像一台被拆开的钟表内部结构图。
“初始回溯次数:1。”
那个机械声音再次响起。齿轮组停止了旋转,所有齿轮的齿尖对准了同一个方向——对准了陆沉。
“回溯启动条件:宿主主动确认。回溯范围:宿主自身状态至24小时前节点。回溯代价:消耗全部时能储备,回溯后宿主将进入时能枯竭状态,持续周期未知。”
陆沉盯着悬在空中的齿轮虚影,又低头看了一眼林薇。她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,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了。他跪在她身边,伸手去探她的鼻息——温热的气息拂过指节,细得像一根蛛丝,随时会断。
“回溯能救她吗?”陆沉问。声音出口的时候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——嘶哑,干裂,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齿轮虚影没有回答。那个机械声音再次响起,语气没有任何波动:“回溯范围仅限宿主自身。外部生命体的时间状态不在回溯覆盖范围内。”
陆沉攥紧拳头。齿轮虚影静静地悬在半空,蓝光一明一灭,像一只等待回答的眼睛。林薇的呼吸又弱了一分。远处,老赵的声音再次响起,穿过干涸的水渠,穿过凝固的时间流,一遍一遍地喊——
“饭好了……来吃……”
陆沉盯着那团齿轮虚影,喉咙里像塞了团烧红的铁。救不了。回溯只能救他自己,林薇不在范围里。那这东西有个屁用?
他低头看林薇。她的嘴唇已经发紫了,眼皮半阖着,眼珠在薄薄的眼睑底下微微转动,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。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,指尖触到她皮肤的时候,她整个人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陆沉……”她的声音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,“别费劲了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陆沉把她抱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。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,像一捆晒干的柴火。他抬头看向那团齿轮虚影,蓝光还在转,还在等。
“你刚才说,回溯范围是宿主自身。”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回溯之后,我的状态会恢复到24小时前?”
“是。”
“24小时前,她还没吸那些粉尘。”
虚影沉默了一瞬。那个机械声音再次响起:“宿主当前时间线内,目标生命体在回溯后仍处于粉尘侵蚀状态。回溯仅重置宿主自身时间坐标,不改变外部环境的时间进程。”
陆沉懂了。他回到24小时前,林薇还是那个吸了粉尘的林薇。他救不了她。除非他回到更早之前——在她吸粉尘之前就拦下她。
“回溯次数能增加吗?”
“时能储备达到阈值后,可解锁额外回溯次数。当前储备:0。”
陆沉盯着虚影里那个逆时针旋转的指针,指针对准了林薇胸口那根正在急速变暗的暖黄色线条。他伸手去碰那根线,指尖穿过它,像穿过一束光。那线的触感是温的,还在微微跳动,像一根被掐住脖子的脉搏。
他收回手,把怀表重新攥进掌心。表壳上的裂纹还在,蓝光不再闪烁了,稳定地亮着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
“回溯之后,”陆沉的声音很轻,“我在哪里醒过来?”
“宿主回溯至24小时前所在位置。当前坐标:老城区水渠东段。24小时前宿主位置:老城区水渠东段。”
他站在渠底,脚下是干裂的泥土。老赵的喊声还在远处飘着,被凝固的时间拉成一条细长的线。他低头看林薇,她的呼吸几乎没了,胸口最后一点微弱的起伏也像要停了。
陆沉把林薇放平在地上,脱下外套叠了两层垫在她脑后。他站起来,走到那团齿轮虚影面前。齿轮还在转,黄铜色的齿尖沾着锈迹,蓝光从缝隙里渗出来,照在他脸上。
“如果回溯了,她会死在这里。”
“目标生命体在当前时间线内的死亡概率:97.3%。”
“如果我不回溯呢?”
“宿主当前时能储备:0。目标生命体死亡概率:100%。宿主自身死亡概率:89.6%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