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攥紧怀表，蓝光从裂纹里溢出，像液体一样顺着指缝流淌。齿轮虚影在他面前缓缓旋转，那个机械声音第三次响起：“是否消耗回溯次数，返回24小时前？”
他没有犹豫。
“是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整个世界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。蓝光从怀表里炸开，裹住他的全身。脚下的灰土开始倒流，碎石从地面弹起，飞回它们原本嵌着的墙壁。头顶的天空急速翻转，太阳从西边升起、东边落下，昼夜像疯了一样交替闪烁。
风逆转着吹，把他的衣摆掀向身后。
陆沉感到胃里翻涌，像被塞进了一台高速离心机。他看见老赵的虚影从远处倒退着走回来，脸上的烂肉一块块愈合，枯手重新长出血色。他看见营地的废墟拔地而起，帐篷、仪器、烧焦的旗帜，逆着时间拼回原状。
齿轮虚影在他耳边低语：“回溯执行中。目标时间坐标：24小时前。宿主身体状态正在重置……”
蓝光越来越亮，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感到五脏六腑在体内重新排列，骨头和肌肉被无形的力量拧紧又松开。然后——一切静止了。
嗡鸣声消失了。风停了。
陆沉睁开眼，阳光刺目。
他站在营地的空地上，面前是完好无损的帐篷，炊烟从东侧的厨房棚里升起，老赵正蹲在灶台前切菜，菜刀剁在砧板上，笃笃笃地响。远处，几个队员正围着一台仪器调试参数，有人笑着喊了句什么。
一切如常。
陆沉低头看自己的手，十指完好，指甲缝里没有灰土。怀表安静地躺在掌心，表壳上的裂纹消失了，蓝光熄灭了，指针正常地顺时针走着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，皮肤紧实，没有干瘪的迹象。
“陆沉？”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。
他转头，林薇站在帐篷门口，手里端着一杯热水，白发扎成马尾，脸色红润，瞳孔清亮。她皱着眉看他：“你怎么了？脸色这么白。”
陆沉看着她，喉咙发紧。二十四个小时前，她在他怀里咳血、衰老、呼吸停止。现在她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，连嘴角那颗小痣都还在。
“林薇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，“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你昨晚没睡？”林薇走近两步，把水杯递给他，“营地门口的值班表没排你，你跑那儿蹲了一夜？”
陆沉没接水杯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：“风暴要来了。”
林薇的手抖了一下，热水洒出来几滴：“什么风暴？”
“时间风暴。”陆沉攥紧她的手腕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就在今天。它会卷走所有人——老赵、老王、小周、张教授……全都活不了。”
林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，她挣了挣手腕：“陆沉，你松手。你在说什么？气象组早上刚测过，最近三天都是晴天——”
“不是天气的风暴。”陆沉打断她，“是从逆时之墟核心涌出来的时间乱流。它会让人瞬间衰老、逆生长、变成傀儡。我亲眼见过。”
林薇盯着他看了两秒，慢慢把手抽回去，退了一步：“你昨晚到底去哪儿了？”
“我——”陆沉顿住了。他该怎么说？说他已经经历过一次？说他看着她死过一次？他张了张嘴，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“陆沉！”一个严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回头，张教授站在主帐篷门口，手里拎着一卷图纸，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：“你昨晚擅自离岗，今天一早又在这里胡说八道。扰乱考古秩序，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错误？”
“张教授，”陆沉迎上去，“今天下午之前，必须让所有人撤出营地。逆时之墟核心区有异常波动，时间流速正在加速——”
“时间流速？”张教授把图纸卷起来，敲了敲手心，“你什么时候有资格看监测数据了？小周昨天刚校准过全区的流速仪，误差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二。你一个技术员，比仪器还准？”
陆沉攥紧拳头：“不是仪器的问题。是核心区内部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张教授打断他，语气冷硬，“念你是第一次犯，写份检讨交到队部。再胡说八道，我直接上报总部，把你调回联邦。”
陆沉站在原地，看着张教授转身走回帐篷，帘子落下来，把他隔在外面。周围几个队员投来异样的目光，有人低声议论了两句，又各自散开了。
林薇走到他身边，压低声音：“你昨晚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？”
陆沉转头看她，嘴唇动了动：“林薇，你信我吗？”
林薇沉默了一会儿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腕上的表带：“你以前从不说没根据的话。”
“那这次呢？”
她没回答，只是垂下眼睛。陆沉知道，她也不信。
他抬头看天，阳光正好，云层薄而白，没有一丝风暴来临的迹象。但他能感觉到——左手的骨骼深处，那枚永恒时钟正在微微发热。它感知到了什么，那东西正在逼近。
他低头看怀表。表盘上，指针突然跳了一下，然后开始逆时针转动，速度极慢，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。
陆沉攥紧表壳，指节泛白。他只有24小时。上一次，风暴在傍晚降临，卷走了所有人。这一次，他提前知道了，可没人信他。他必须在风暴来临之前，找到办法证明一切。
他扫视营地，目光落在老赵身上。老赵还在切菜，刀起刀落，砧板上堆着切好的土豆丝。陆沉眯起眼睛，一个念头冒了出来。
他走过去，蹲在灶台边：“老赵，今天中午做土豆丝？”
老赵抬头，咧嘴一笑：“对，你爱吃这个，我多切点。”
“你切了多少了？”
“半筐吧，够七八个人吃。”
陆沉点点头，站起来。他盯着老赵的刀看了两秒，那把刀刃口锋利，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他转身走向营地边缘，那里放着一台老旧的信号增强器，正对着逆时之墟核心区的方向。
林薇跟上来：“你要干什么？”
“证明给他们看。”陆沉蹲下来，拆开信号增强器的外壳，露出里面的电路板，“风暴来之前，核心区的时间波动会先影响信号。频率偏移、相位失真——只要监测到异常，就有数据。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云层还是白的，但边缘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灰。
那层灰色，他见过。
上一次，风暴降临前二十分钟，天空就是这个颜色。
电路板上的焊点排得密，陆沉的手指粗，捏着螺丝刀有点笨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把刀尖对准一颗螺丝，拧了两圈，外壳松了。
林薇蹲在他旁边，没走。她看着他把信号增强器的接收模块拆下来，露出里面一排发黄的电容：“你学过这个？”
“大学修过无线电。”陆沉头也不抬，“够用。”
他刚说完，指尖碰到电容时，一股细微的电流窜上来，刺得他猛地缩手。电容表面，一层极淡的灰雾正在凝聚——像霜，又像灰烬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电路板深处爬。
林薇也看见了。她皱眉：“这是……什么东西？”
陆沉盯着那层灰雾，心跳快了两拍。他上一次见过这东西，是在风暴降临时，老赵的皮肤上。同样的灰色，同样的蔓延方式。
“时间沉积物。”他低声说，“逆时之墟核心区泄漏出来的东西。它会附着在导体表面，改变电流频率。”
他从兜里翻出一根备用导线，剥开绝缘皮，把铜芯接到电容两端。导线另一头连着信号增强器的输出端口。他按下开关，仪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，指示灯亮了。
“频率基准值多少？”他问林薇。
林薇看了一眼仪器侧面的铭牌：“出厂标定，4.7兆赫。误差范围±0.05。”
陆沉盯着指针。表盘上的指针抖了一下，稳稳停在4.7的位置。他等了五秒，指针没动。十秒，还是没动。
林薇看着他：“没异常？”
“再等等。”陆沉咬着牙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表盘。
十五秒。二十秒。指针纹丝不动，像被焊死在刻度上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小周拎着一台流速仪走过来，看见陆沉蹲在信号增强器旁边，愣了一下：“陆哥，你修这个干啥？气象组那边说今儿信号挺好——”
“小周，你过来看。”陆沉冲他招手，指了指电容表面的灰雾，“你见过这个吗？”
小周凑过来，眯着眼看了两秒：“这不就是灰尘吗？风大，吹进去的。”
“不是灰。”陆沉说，“你拿流速仪测一下它的波动频率。”
小周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流速仪打开了。探头对准电容，仪器屏幕跳出一串数字。小周盯着那串数字，脸上的笑容慢慢没了。
“这……”他抬头看陆沉，“这频率怎么是反的？”
陆沉心里一紧：“反的？”
“负值。”小周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，“正常的流速是正向递增，这个读数在反向递减，而且……速度在加快。”
陆沉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，负值越变越大，跳动的间隔越来越短。他猛地站起来，抓过小周手里的流速仪，大步朝营地中央走去。
林薇跟上来：“你要做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