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等了半晌,那金线才又动起来。
字迹重新凝聚,一笔一画,像有人隔着夜色,在他眼前书写:
"沈砚,你命不该绝,魂已凝灯。灯不灭,则魂不灭。可这灯如今只亮了一分,若七日内寻不到引气之法,灯火熄时,你便再回忘川,无路可还。"
字迹散开,又浮出几句口诀,寥寥数语,却字字滚烫,像烙铁印进他眉心:
"天地有灵,灵聚为息。息入百骸,归于一灯。灯者,命之所系,道之所存也。"
沈砚盯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"……七天?"
他举起右手,把那盏小灯凑到自己眼前:"所以,你是在告诉我,这条命是有期限的?"
灯没理他,只是很无辜地闪了闪。
沈砚不是愚钝之人。他自幼读书,后投笔从戎,死人堆里爬过,胆气本就不小。可此刻,寒意还是顺着脊背爬了上来。
这灯里的字,是谁写的?那个提灯的少年,又究竟是谁?
他想起渡口的那片雾,想起雾里的水声,想起自己手里那盏没有火的灯。
少年说,无火的灯,是没有名字的魂,忘了自己是谁,也忘了要去哪里。
"那便去河里看看。"少年把竹篙递给他,"你丢掉的东西,兴许还在水里。"
后来他撑篙入河。雾散开一角,水面上浮着无数盏灯,每一盏灯里,都映着一个人的一生。他在其中一盏里,看见了一个小院,一棵桂花树,一个在树下等他的身影。
他看见母亲在树下缝衣裳,一边缝一边抬头往村口的方向看。
他看见院门前的青石板上,落了一层又一层的桂花,扫了又落,落了又扫。
他看见一个少年背着行囊走出家门,回头冲树下的人挥手,说:"等秋天桂花开时,就回家。"
那年秋天,桂花开了。那个人,却没有回来。
泪落下来,他想起来了。
他叫沈砚,答应过一个人,等秋天桂花开时,就回家。可那年,他死在了北境的雪里。然后,灯就亮了。
这些记忆断断续续,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。沈砚睁开眼,掌心已是一片汗。
他定了定神,照着那口诀,试着放缓呼吸。一吸一呼之间,竟真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,从窗外的夜风里、从桂花树里、从脚下的土地里,丝丝缕缕地钻进来。那感觉极轻,像无数只极小的手,顺着毛孔,拂过他的经脉。
那些气在他体内乱窜,像一群寻不到出口的萤火,最终都朝掌心的灯涌去。灯火明灭一下,"啪"地轻响,又亮了几分。
他惊出一身冷汗,也终于信了:这盏灯,真的能"吃"气。
别人修炼,是气沉丹田、周天运转,讲究一个玄之又玄。他倒好,气还没在经脉里转几圈,就被掌心这盏灯全吸走了,一滴不剩。
"……你这胃口,是不是有点太好了?"他盯着灯,诚恳地征求意见。
灯亮了一分,像是在说:还行,凑合。
只是这气从何而来、为何偏寻着他,他却半点想不明白。
那口诀他虽只读了一遍,却像烙进骨血里一样,一字也忘不掉。他试着把掌心贴到窗纸上,那灯竟无风自动,火苗朝外一斜,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着。
夜风更凉了,从门缝里钻进来,卷着桂花的甜香。他这才信,这天地之间当真有灵气在流动,只是从前他肉眼凡胎,看不见罢了。
他又想到一个问题:既然灵气是"吃"进去的,那吃多了会不会撑?灯当然不会回答他。他自嘲地笑了笑,觉得自己这个担心,有点像担心饭量太大把家吃穷的穷小子——问题是,他现在连这盏灯"爱吃"什么都还没搞清楚。
他翻来覆去地想那渡口、那少年、那盏灯,越想越觉得自己被推着,一步步走到了某条路的起点。这条路上有什么,他看不清,却再也不能装作看不见了。
他放下灯,走到窗前。远处的山影沉在夜色里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他生出一个念头:他这条命,或许并不是白捡的。这世上,还有他看不见、也还不懂的天地。
窗外,桂花簌簌落了几朵,像一声轻叹。
他低头看掌心那盏灯,火光摇曳,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。他试着跟灯商量:"要不这样,你先告诉我,你是什么来头?咱们好商量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