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后三日,沈砚白日侍奉母亲,夜里便闭门吐纳。
白日里,他照旧是个大病初愈的寻常人,帮母亲劈柴、挑水、扫院子,陪她说话。母亲怕他劳神,总拦着,他便只做些轻省的活计,把家里里外外收拾得齐整。
第三日傍晚,母亲盯着他看了半天,看得他心里直发毛。
"娘,怎么了?"
"你这气色,怎么比前几天好了这么多?"母亲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"不烫,也没出汗……怪了。"
沈砚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:"可能……是那碗老母鸡汤的功劳?"
母亲将信将疑,又给他舀了满满一碗汤,盯着他喝完才肯罢休。
有一回,他挑水回来,见母亲坐在桂花树下缝补旧衣。针脚一深一浅,她眯着眼,就着天光,把一枚掉了的扣子重新钉上。沈砚站在门口看了许久,心里又暖又酸。
"娘,我来。"
"不用。"母亲头也不抬,"你歇着。大夫说你伤还没好利索。"
沈砚应了一声,却没走,就在门槛上坐下,看着母亲一针一线,把那个扣子钉得结结实实。
夜里等母亲睡下,他才盘膝坐定,把那几句口诀翻来覆去地琢磨。
他摸出些门道来。这天地之间,确有看不见的"灵气",寻常人视若无物。他体内那盏灯,却像一盏引路的灯,把散乱的气一点点聚拢、梳理,再引着它们沿一条极细的线游走。
头一夜,那些气像没头的苍蝇,在他体内横冲直撞,撞得他胸口发闷、额角冒汗。他不敢声张,咬牙忍着,只当是做了个怪梦。
到了第二夜,气顺了些。从足底一路上行,过腰、过背,最后没入掌心。他这才觉出,那条引气的线,正是自己从未在意过的经脉,此刻却像干涸多年的河床,重新有了水。
第三夜,那些气终于不再乱窜,温顺得像被驯服的溪流,一遍遍冲刷着他的经脉。他只觉四肢百骸暖洋洋的,说不出的舒畅。
白日里,他帮母亲挑水,脚步轻快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。往日两桶水压得肩头生疼,如今却像提了两只空桶。他怕吓着母亲,只装作身子还未大好,故意走得慢些。
夜里吐纳时,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声一声,沉稳有力,和那灯火的明灭合在一处,像有另一个自己,在身体最深处慢慢苏醒。
他想起灯里的字。七日期限,如今已是第四日。他不敢懈怠,每一夜都练到后半夜,直到掌心那灯又稳了一分,才肯歇下。他比谁都清楚,这条命,是拿什么换来的。
到了第三夜子时,灯火陡地一涨,整间屋子都亮了,又归于平静。
沈砚睁开眼,只觉五感清明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:能听见院外更夫的脚步,能看清墙角爬行的蚁,连母亲在隔壁翻身的细响、远处田埂里的虫鸣,都清晰如在耳边。他试着在黑暗里看墙上的一处旧痕,竟也历历在目。
他低头看掌心那盏灯,火光比最初稳了许多,像一盏真正燃起来的灯。
"……这就是引气入体?"
沈砚又忍不住低头看了半天自己的手。没有师承,没有功法,全靠一盏灯和几句口诀自学成才。这要是放在话本里,他这种野路子出身的主角,通常活不过三章。
"还好。"他自我安慰,"我这都第四天了。"
他不懂修仙界的规矩,只凭直觉明白,自己这条命,暂时是保住了。可那灯里的字说得明白,七日之期一到,若没有更深的门径,灯还是会灭。他不能坐以待毙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死,也想起了那个提灯的少年。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?那个少年又是谁?为何偏偏渡了他,又留了这盏灯给他?这世上是真有仙人妖怪,还是他自己大病一场,脑子坏了?
他去问母亲,母亲只当他大病初愈,絮絮说着他昏睡这些天的旧事。沈砚听着,把满腹的话都咽进肚里。他不能说,自己或许是从忘川回来的;也不能说,自己掌心有一盏会吃气的灯。
他只在心里做了个决定。等这桂花落尽,他就走。去寻那少年的下落,去弄清楚,自己为何能活,又该往哪里去。
桂花开得正好,金黄的花瓣簌簌落了一地,像铺了一条送他远行的路。沈砚看着那树桂花,又想起灯里的那句话:七日期限,如今已过了四日,还剩三日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盏暖洋洋的灯,说:"老兄,接下来,咱俩得搭伙过日子了。"
灯闪了闪,像是应了一声。
那一夜,沈砚睡得出奇安稳。他甚至梦见自己站在一处高高的山巅上,脚下是翻涌的云海,身后是一道道亮起的灯火,排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。梦里有个声音问他:"沈照夜,你回来做什么?"
他答不上来。
醒来时,天已经大亮。他盯着帐顶发了很久的呆,才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。沈照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