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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8-31 11:22:02

桂花开到极盛的那天,沈砚向母亲辞行。

他说,北境旧部有人捎来消息,召他回去叙职,此去少则数月,多则半载。母亲没有多问,只转身去收拾行囊。

沈砚立在院子里,看那树桂花。满树金黄,比哪一年都开得早,也开得急,像专程来送他这一程。

行囊收拾好了。母亲把一只绣着桂花的香囊塞进他怀里,又在他掌心压了一枚温热的银锁,用红绳系好。

"带着,求个平安。"她说,"锁在人在,锁在人就在。"

沈砚跪下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他不敢抬头,怕母亲看见他眼里的泪。

等他站起来,母亲又理了理他的衣襟,像他少年时第一次出远门那样,把一个鸡蛋塞进他怀里:"路上饿了吃。"

"……娘,我都这么大了。"

"再大也是我儿子。"母亲又给他整了整衣领,"路上别逞强,打不过就跑。"

沈砚鼻子一酸,低下头,把"打不过就跑"五个字,认认真真记在心里。

临出门前,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母亲还立在桂花树下,一手扶着树干,朝他挥手。那身影被晨光拉得老长,像要跟着他一直走到天边。

沈砚硬是把眼泪咽了回去,转身大步走了。他怕自己再慢一步,就再也舍不得走了。

离了家,他一路向北。

官道两旁稻浪翻金,正是收获时节,农人在田里弯腰割稻,不时直起身子,远远地朝他张望。偶有相识的乡人唤他一声,问他往哪去,他只含糊应一句"进城办事"。

走了几日,路越来越荒,行人少了。天地之间,只剩他一个人,和一盏不知来路的灯。

他摸摸怀里那枚银锁,又摸摸香囊,把母亲的念想贴在心口,脚步便又稳了几分。他走走停停,白日赶路,夜里便寻个僻静处吐纳。体内的气一日稳过一日,掌心的灯也亮得均匀,像他心上的一点底气。

只是每到夜深,他总会梦见忘川:雾浓得化不开,水声一下一下,像在问他,还记得回家的路吗。

走到第五日傍晚,他行至一座荒山脚下,被七八个提刀的汉子拦住去路。为首的脸上有疤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"把包袱留下,留你全尸。"

沈砚后退一步,背靠山石。他虽从过军,可如今这身子大病初愈,气力远不如前,真要拼起来,未必讨得到好。他打量了一下那疤脸汉子,心说这伙人倒是讲规矩,劫道还先问一句留不留全尸。

他正想开口,那疤脸汉子已一刀劈来。

刀风扑面。他本能地抬手去挡,掌心那盏灯毫无征兆地亮起,一道暖黄的光"嗡"地荡开,竟将刀刃震得偏了方向。那疤脸汉子被光一撞,踉踉跄跄跌出数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众人皆是一愣。

"妖怪!"有人失声喊。

沈砚也怔住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那光已缩回灯里,只剩一丝温温的暖意。他还没想好怎么打,这灯倒先替他动手了。

趁着贼人发懵,他捡起地上一根树枝,将体内那点气逼到棍尖,反手抽在最近一人的腕上。那人吃痛,钢刀脱手而飞,当啷落地。

"滚。"他冷冷道。

一群乌合之众,本就欺软怕硬,见他不似常人,又伤了两个,轰地一声四散奔逃,转眼便跑得没影。

沈砚倚着山石,喘了几口粗气。他望着自己仍有些发颤的手,心里又惊又疑:这盏灯,竟还能护主、伤人?自己这具身子,到底变成了什么?

身后传来一声轻笑。

"小友,你这灯,有些意思。"

他猛地转身,只见山道旁一棵老松下,不知何时坐了个邋遢道人。那人破旧的青袍上打着补丁,脚上草鞋露着脚趾,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,正似笑非笑地看他。

"老先生是?"

"云游四方的散修,人送外号'陆半仙'。"道人眯着眼,上下打量他,"你这手,不是拳脚功夫,是灵气外放。没有师承,没有功法,却能引气入体、以灯御敌——小友,你这盏灯,来路不浅啊。"

沈砚沉默了一瞬,没有接这个话茬:"前辈说笑了。晚辈只是机缘巧合,得了段口诀,误打误撞。"

他留了个心眼,没把忘川渡口和掌心那盏灯的底细和盘托出。

陆道人倒也不追问,围着他转了两圈:"你可知,你这盏灯,像极了传说里照夜宗的'无字灯'?"

沈砚心里一跳。那少年说过的话又浮上来:无字的灯,是没有名字的魂。可他面上不露,只做出一副茫然模样,摇了摇头。

陆道人捋着稀疏的胡子,自顾自道:"照夜宗,百年前也曾是这方天地数一数二的仙门,修的便是'灯道',以命魂为灯,以灯火照彻幽冥。可惜,后来一夜之间就没了,山门都塌了,只剩个传说,和一些游方道士口中的零碎。"

"如今那照夜山,就在北去三百里外。"他伸手往北一指,"荒得连鸟都不落。你要真想知道自己这盏灯的来路,不妨去那里看看。"

沈砚正要开口,陆道人却丢来一枚旧铜钱。他伸手接住,那铜钱入手冰凉,边角磨得发亮,正面铸着一个"夜"字,背面却被人用刀刻了一道深深的划痕,像要抹去什么。

"拿好了,山门前或许用得上。"

"前辈,这……"

"记住,山里的东西,能拿的拿,不能拿的,别乱碰。"陆道人双手背在身后,晃晃悠悠地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:"你那灯要是哪天不亮了,记得来找我,老夫别的不行,修灯点灯还略懂一二。"

说着,人已飘然远去,只留下一串笑声。

沈砚攥着那枚铜钱,站在原地,一时竟不知道先接哪句话。照夜宗?无字灯?他低头把铜钱翻了个面,又抬头望向北方。照夜山,北去三百里。

他觉得自己这趟捡回来的命,远比他想的,要值钱得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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