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去的路,比沈砚想的更难走。
过了官道,路越来越荒。白日里,他在荒村野店打尖,听往来客商说起北边近年不太平,总有夜行的车队在荒原上迷了路,从此再没回来。还有人说,夜里见过半空里飘着一团一团绿莹莹的火,追着人走。
沈砚端着碗,不动声色地追问了一句:"那绿火……后来追上人了没?"
那客商脸色一白,摆了摆手,说什么也不肯再讲,只嘟囔了一句"那东西,看着就不像好东西"。
沈砚也没再多问。他把碗里的面汤喝完,结了账,出门时顺手把怀里那盏灯又往贴身处塞了塞。
绿火追人?他连忘川都去过了,还怕几团火不成。当然,话是这么说,他那晚还是特意找了个亮堂的客栈歇脚。夜里歇息时,总把掌心那盏灯压在怀里,让那一点暖,贴着心口。
三百里路,他走了整整十日。
越往北,天色越暗,草木越稀。到最后,竟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原,连飞鸟都不见一只。脚下是干裂的沙土,风一吹,扬起一片黄尘,打得人脸生疼。
荒原尽头,一座黑沉沉的大山拔地而起。山腰往上寸草不生,山巅隐在终年不散的阴云里,远远望去,像一块插在天边的墓碑。
山脚下,横七竖八倒着断碑。
沈砚蹲下身,拨开枯草,见那碑上字迹斑驳,依稀还能辨出"照夜"二字。笔画遒劲,像什么人怀着极深的恨意凿出来的。他数了数,这样的断碑不下十块,有的拦腰折断,有的被硬生生劈成两半。
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断碑的断面。切口平整得吓人,不像刀砍斧劈,倒像被什么极锐利的东西一刀两断。他有点明白,为什么路上那些客商提起北边,都讳莫如深了。这地方藏着的东西,怕是不止几块断碑那么简单。
得,这位凿碑的前辈,怨气不小。
他沿着石阶往上走。石阶残破,野草从缝里钻出来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一路行至半山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片巨大的废墟。坍塌的殿宇、断裂的飞檐、烧焦的木梁,被一场大火焚过,又被百年风雨剥蚀,只剩下一地沉默的残骸。空无一人,只有风从废墟间穿堂而过,呜呜地响,像无数人在夜里低语。
他掌心那盏灯,剧烈地跳动起来,像遇见了久别的故人。
"……老朋友相见,也不用跳这么快吧。"沈砚按住掌心的灯,压低了声音,"低调,低调。"
一个苍老的声音,从废墟深处传来,混在风里,却字字清晰:"你终于来了。"
沈砚循声望去,只见一座半塌的大殿前,坐着一个白发老翁。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身上道袍早已褪成灰白,却坐得笔直,膝上横着一盏早已熄灭的旧灯。那灯通体墨黑,像一口小小的棺材。
"晚辈沈砚,误入此地,若有冒犯,还请前辈恕罪。"沈砚抱拳,心里却明白,这老翁在此等候的,恐怕正是自己。
老翁抬眼看过来。那一眼,浑浊中忽有精光一闪:"误入?你体内那盏灯,可不会自己跑到照夜山来。"
沈砚一噎。行吧,第一次见面就把他的底细看了个透,还是个老头。
他知道瞒不过,索性将忘川之事、掌心之灯,原原本本地说了。说到自己死而复生,说到那提灯的少年,说到灯里的字,他都未曾隐瞒。
老翁听完,久久不语。半晌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:"照夜宗覆灭百年,道统失落。老朽在这山里守了百年,等的,就是一个能点亮无字灯的人。"
"只是,"他话锋一转,语气冷下来,"灯虽亮,心若不诚,一样会灭。你要入我照夜宗的门,先过一关。"
他抬手指向废墟深处一个黑黢黢的洞口。那洞开在山壁上,洞口约莫一人高,里面黑得不见五指,像一张张开的嘴,正等着什么。
"那是'无灯窟'。"老翁道,"照夜宗弟子入门,都要进去走一遭。窟中无灯,也无光,只有你自己的心。走不出来,便永远留在里面。"
沈砚盯着那黑洞洞的入口,咽了口唾沫:"前辈,这个……进去之前,可有什么注意事项?"
老翁想了想:"进窟之前,先把灯灭了。"
"……为什么?"
"免得你分心。"老翁道,"无灯窟里,最亮的光,是你自己的心。手里提着灯,反而看不见它。"
沈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又问:"那有没有前人的经验之谈?"
"有。"老翁顿了顿,"走不出来的,都留在了里面。"
沈砚噎了一下。
他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,还有什么不敢试的?他朝老翁拱了拱手,便迈步走入洞中。
眼前陡然一黑,黑得彻底,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。更糟的是,他掌心那盏灯,竟也熄了,了无声息,被这洞里的黑暗一口吞掉。
"……老兄?老兄你别吓我!"
灯没理他。沈砚把手收回去,在黑暗里摸到冰凉的石壁,一路往里走。
没有提示,没有退路,连金手指都熄了火。这一趟,只能靠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