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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8-31 13:24:29

武德九百一十二年,春。

临江城三年一度的测运大典,开到了第三天,也开到了最热闹的时候。

城东校场,人山人海。三丈高的测运碑立在石台中央,青石如玉,三百年来被无数手掌按过,表面磨得光可鉴人。碑下的人群分成两拨,一拨红光满面,一拨脸白如纸。

沈无咎属于脸白的那一拨。

"下一个!沈无咎!"

监考官扯着嗓子喊。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。这个名字在临江城不算无名——有名的废物。爹是沈家旁支,早死了;娘浆洗了十年衣裳,也死了。就剩他一个,寄在沈家门下,混到十五岁,全城都知道他是个没爹没娘的穷小子。

沈无咎从人群里挤出来,走上石台。
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,袖口磨出了毛边,人倒是站得笔直。台下,沈家三长老沈德全捋着胡子,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。沈家嫡孙沈明远就站在长老身侧,下巴抬得老高——就在一刻钟前,沈明远把手按上测运碑,碑上亮起三道青纹。

三品。

十五岁的三品,临江城十年不出的天才。那一刻,沈家上下的欢呼声,差点掀翻了校场。

而现在,轮到沈无咎了。

他走到碑前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很糙,指节粗大,掌心生着老茧——码头扛包扛出来的,浆洗衣裳搓出来的,替人跑腿送信磨出来的。

他把手按上去。

碑没亮。

一滴汗从他额角滑下来。他加大力气,掌心硌得生疼。然后,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。

"咔。"

裂痕从他掌心底下爬出来,像一道无声的闪电,从碑底一路爬到碑顶。满场几千双眼睛眼睁睁看着,那尊立了三百年的测运碑,裂了。

死一般的寂静。

"绝运!"监考官的声音变了调,"绝——运——"

哄堂大笑。笑声像潮水一样涌上石台,淹没了这个十五岁的少年。

沈无咎听不见那些笑声了。他盯着碑上的裂纹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绝运。这两个字他从小听到大——街坊说,族老说,连他娘活着的时候,夜里偷偷给他算命的老瞎子也说。可当这两个字被几千人同时喊出来的时候,他才发现,原来"绝运"两个字,砸在一个人身上,是这么重。

他想起娘的双手。那双泡在浆洗水里泡了十年的手,一到冬天就裂口子,缠满了布条。娘就是用那样一双手,把他从三岁拉扯到十二岁。

"绝运!绝运的废人!"

"他那手一按,连碑都嫌晦气,自己裂了!"

"我早就说过,废物就是废物!"

沈明远在台下笑得前仰后合,指着沈无咎:"沈无咎,你当真是我们沈家的种?怕不是哪条野狗叼来的吧!"

笑声一浪接一浪。有人拍着大腿喊"沈家白养了一条狗",有人把果皮往台上扔,还有几个孩子学着大人的腔调,脆生生地喊:"废物!废物!"

沈无咎站在台上,被满场的恶意淹没。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,他趴在沈家私塾的窗户外听先生讲课,被沈明远的书童抓了现行,按在泥地里踢。那书童说:"偷听?你一个下人的野种,也配识字?"

他从那天起就没再偷听过。可那句话,他记到了现在。

沈德全咳嗽一声,缓步上台。他清清嗓子,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满场嘈杂:"肃静。"

人群安静下来。

沈德全看着沈无咎,目光冷淡,像看一件早该扔掉的旧物:"沈无咎。沈家养你十五年,就是等你今日。如今碑石已断,天意昭然——你没有武运,更不配姓沈。从今日起,你与沈家,恩断义绝。收拾你的东西,搬出去。"

他说完,转身下台,再没看沈无咎一眼。

人群里又是一阵笑。

沈无咎站在碑前,把手从裂纹上拿下来。他低头看了看掌心——没有血,只有几道被石面硌出的白印子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,娘咽气的时候,也是这么一个春天。娘拉着他的手,最后说了一句:"无咎,好好活着。"

好好活着。

他抬起头,迎着满场的哄笑,忽然也笑了。他冲沈德全的背影一抱拳,嬉皮笑脸地喊了一嗓子:"多谢三长老!那我沈无咎——从今天起,就是我自己的人了!"

笑声更响了。

他转身下台,走得笔直。走出校场大门的时候,腿一软,差点栽下去。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稳稳扶住了他。

"哥。"

铁蛋站在门边,也不知等了多久。他比沈无咎小一岁,块头却大了一圈,黑脸盘,粗眉毛,一双眼睛又大又亮,此刻正瞪着校场里笑的人,腮帮子气得鼓鼓的。

"别理他们。"沈无咎拍拍他的肩,"走,回家。"

他们的家,在城隍庙后面的一间小破屋里。说是家,不过两张破床、一口铁锅、半袋子米。两年前铁蛋也测过运,同样是绝运,同样被轰下台。沈无咎今天这一遭,铁蛋比谁都懂。

夜里,铁蛋睡熟了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
沈无咎睡不着。

他躺在破床上,盯着漏风的屋顶,把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碑裂的声音,哄笑的声音,沈德全的声音。最后,停在娘的声音上:好好活着。

他爬起来,轻手轻脚出了门。

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。他漫无目的地走,走过白天热闹的东市——这会儿东市早已散了,只剩下几盏残灯;走过城南的巷子——巷子里有人家在梦里呓语,有狗趴在门槛上,看见他,只懒懒抬了抬眼;走过沈家的大门口,那两扇朱漆大门紧闭着,门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他站了一会儿,没敢多待。

最后,他停在西市的垃圾堆前。月光惨白地照着,那一堆破衣烂衫、烂菜叶子、碎碗片,在夜里堆成一座小小的山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这里来。也许是想找点还能用的东西,也许只是想离"家"远一点。

就在这时,他看见垃圾堆里有东西在发光。

很淡的光,淡得像月光落进了水里。他蹲下去,扒开几片烂菜叶——是一页纸。

纸很旧,黄得发暗,边角残缺,像是从什么古书上撕下来的。他捏着那页纸,凑到月光下细看。纸上空无一字。他"啧"了一声,暗骂自己晦气,随手就要扔。

纸页粘住了他的手。

他甩了甩,甩不掉。再一看,纸上浮出了字。

三个字,一笔一画,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写——沈无咎。

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。第一个念头是把纸扔进火里,可他身上没带火;第二个念头是见鬼了,撒腿就跑,可他腿软了。

他蹲在月光里,和那页纸大眼瞪小眼。

"喂。"他压低声音,"你、你是什么东西?"

纸不答。三个字静静浮着,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光。

就在这时候,巷子口摇摇晃晃走出来一个醉汉。沈无咎认得他——白天校场里笑得最大声的,刘家米铺的伙计,刘三。

刘三也认出了他,醉眼一翻:"哎哟!这不是绝运的沈……沈什么来着?废物!大半夜不睡觉,蹲垃圾堆里翻食儿吃哪!"

沈无咎没说话,把纸页往袖子里掖了掖。他今天不想惹事,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页会发光的怪纸。

刘三却得寸进尺,打着酒嗝凑上来:"我说你聋了?废物!说你呢!"

他啐了一口:"绝运的废物,活着也是白占地方!你爹娘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!"

沈无咎的脸色变了。骂他,他能忍;骂他爹娘,他忍不了。他正要开口,忽然——

怀里的纸页,烫了。

烫得他一哆嗦。那温度从纸页渗进胸口,顺着血脉涌向四肢。他的手指忽然攥紧了,指节"咔咔"作响。一股说不清的力量在身体里乱窜,像一条刚睡醒的蛇。

刘三骂得正起劲,忽然觉得后脖子发凉。他迷迷糊糊抬眼,对上了沈无咎的眼睛。

月光下,那双眼睛黑得吓人。

刘三的酒醒了一半,腿肚子开始转筋。他"嗷"一嗓子,连滚带爬地跑了,边跑边喊:"鬼!见鬼了!"

巷子里重归寂静。

沈无咎站在月光里,胸口那页纸慢慢降温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把纸页摸出来。

纸上,那三个字旁,浮出了四个极淡的小字。他翻来覆去认了半天,认出来是——

恨者予力。

他盯着那四个字,脑子里"嗡"的一声。

骂声,也是人心。只是丑。

丑,也是力量。

他忽然笑了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笑得在垃圾堆前弯下了腰。

十五岁的沈无咎,绝运的沈无咎,在月光下把一页写着"恨者予力"的纸,小心翼翼地折好,贴肉藏了。

"娘。"他小声说,"你儿子,好像捡到宝了。"

远处的更声敲了两下。二更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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