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无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,翻来覆去地研究那页纸。
他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他去帮西巷卖菜的王大娘推车。那车白菜少说两百斤,他憋足了劲,推了一里地。王大娘乐得合不拢嘴,抓了把青菜塞给他:"无咎这孩子,心善哪!"
纸页微微暖了一下。像冬天里有人递了碗热水。
第二件,他蹲在巷口,冲着一条追鸡的野狗狠狠瞪了一眼。那野狗"汪"到一半,夹着尾巴跑了。
纸页热了一下,比刚才暖得多。
第三件,他拦住两个欺负小孩的半大小子,好言相劝。对方不听,还推了他一把。他火了,把昨晚刘三看见的那双眼睛露了出来。
两个半大小子脸色发白,扭头就跑,跑得比野狗还快。
纸页烫手。
沈无咎蹲在巷口,看着跑远的人影,渐渐咂摸出味来:恨,能用;惧,也能用;敬,难求,但暖。他摸不清这里头的门道,但他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页纸,能把他这个绝运的废物,变成一个人物。
下午,他又试了一回。他跑到城南的破土地庙,帮守庙的聋哑老头扫了一下午的院子,又挑满了三缸水。老头冲他比划着,意思是"谢谢"。纸页暖了一下。
比帮王大娘那回,又暖了一点。
沈无咎咂摸出味来:敬,也分深浅。真心越重,力越大。他望着巷口的方向,忽然想:如果让全城的人都真心敬我,会是什么光景?
"哥!哥!"
铁蛋的声音从巷子外传来,带着哭腔。沈无咎心头一紧,撒腿就往家跑。
铁蛋站在门口,黑脸盘烧得通红,身子直打晃:"哥……我冷……"
他嘴唇发紫,额头上全是冷汗,那双平日里瞪得溜圆的大眼睛,这会儿半睁半闭,一点神采都没有。沈无咎心里"咯噔"一下——铁蛋这铁打似的身子,打小连喷嚏都少,什么时候病成这样过?
话没说完,人就往下倒。沈无咎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,触手滚烫——烫得像块烙铁。
"大夫!快请大夫!"
沈无咎背着铁蛋,在夜里的街巷里狂奔。铁蛋比他还重,压得他喘不过气,可他一步都不敢慢。铁蛋的身子烫得吓人,隔着衣裳都像抱着个火炉。他一边跑一边骂:"铁蛋你个憨货,病了几天了怎么不说!你死了谁给我买馒头!"骂着骂着,声音就带了哭腔。
城南济世堂的周老大夫被沈无咎连拖带拽地请来,诊了半炷香,眉头越皱越紧:"寒邪入骨。这是老伤了——码头扛包落下的病根,这两日又吹了风。拖不得。"
"怎么治?"
"得用赤阳参三钱,配以温补之药。这赤阳参,全城只有百草堂有。百草堂的参……"周老大夫叹了口气,"十两银子一株。"
沈无咎懵了。
"十两?"他喃喃道,"我扛一年包,也扛不出十两啊。"
"赤阳参产自北地雪山,临江城没有,得从州府调。"周老大夫捋着胡子,也是一脸为难,"老夫这里倒是有一副温补的方子,能吊住几日。可要拔根,非得赤阳参不可。"
沈无咎送走了老大夫,在铁蛋床边坐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数了数家里的钱,翻出了娘留下的一根银簪子。
候吗
十两。
沈无咎的脸白了一下。
他翻遍了家底——沈家施舍的那点旧衣裳、铁蛋攒的两串铜钱、床底下瓦罐里的半吊钱。全凑上,不到二两。他又跑了半个城南,街坊邻居你三文我五文地凑,凑了一两半。
还差六两半。
沈无咎攥着那根银簪子,去了沈家。
他娘活着的时候说过,这根簪子是她出嫁时的嫁妆,要留给未来的儿媳妇。可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。他站在沈家后门的台阶下,求了半炷香,出来个管事,斜眼看了看他手里的簪子,笑了:"就这?两个铜钱都不值。沈无咎,你都被除名了,还当自己是沈家人呐?滚!"
门"砰"地关上了。
沈无咎在门外站了很久,把簪子重新揣进怀里。这簪子,他到底没舍得当。
他咬着牙,去了码头。
码头上的工头上下打量他两眼:"绝运的废物,来扛包?行啊,扛一天,三十文。"
沈无咎点头哈腰:"三十文就三十文,多谢工头赏饭。"
麻袋压在背上的时候,他一个趔趄,差点跪下去。两百斤的盐包,压得他眼前发黑。他咬着牙,一步步从船边挪到仓库,汗水糊了满脸。旁边人看他的眼神,有同情,有鄙夷,还有几个干脆笑出了声。
他全当没看见。他在心里数着:三十文,还差六两半。
三十文。六两半,得扛二百多天。铁蛋等不了二百多天。
他扛了一天包,累得像条死狗。傍晚的时候,他揣着三十文钱,路过了城南的"如意坊"。
如意坊是家赌坊。门口的大红灯笼在暮色里招摇,里头人声鼎沸,掷骰子的、推牌九的,吆五喝六,好不热闹。沈无咎在门口站了很久,想起自己怀里那页纸——他可以让里头的赌徒怕他。怕他,他就能……
他进去了。
赌坊里乌烟瘴气。骰子在碗里叮当响,押大押小的喊声震得人脑仁疼。沈无咎在人群里转了两圈,最后停在一张赌桌前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双"黑眼睛"放了出来,死死盯住一个赢红了眼的赌客。
那人刚要下注,忽然打了个寒战,回头对上了他的眼睛。他手一抖,银子掉在地上。
沈无咎还没来得及高兴,后领子就被人拎住了。护院头子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,铁塔似的身子压下来:"小子,我看你半天了。你这双眼睛,邪门得很呐。"
半个时辰后,他被人扔了出来。
如意坊的护院头子是个二品的横练武人,一巴掌把他扇出三丈远:"哪来的野小子,学人出千?也不打听打听,这是谁的场子!"
沈无咎趴在街边的泥水里,脸颊火辣辣地疼。他这才知道,他那点"惧"力,糊弄糊弄醉汉野狗还行,真碰上有本事的武人,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。
他爬起来,没擦脸上的泥,摇摇晃晃往家走。
路过济世堂的时候,他隔着门板听见铁蛋还在咳,一声比一声弱。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想:再赌一把。就赌这一把。若老天爷还不给他活路,他就……他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路过城门口的时候,他看见一群人围在布告栏前,议论纷纷。
"城南三十六家商户联名悬赏!谁要是能治治黑虎帮,赏银五两!"
"五两?哪够买命哦!黑虎帮那王虎可是三品的高手,谁活腻了去惹他!"
"话不是这么说……万一真有那过路的侠客呢……"
沈无咎站在人群外,听着,听着,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。
一个计划,在他心里飞快地长了出来。他有金页,金页吃恨、吃惧、吃敬。他打不过王虎——可城南的百姓恨王虎,恨得牙痒痒。恨,也是力量。他不需要真打得过王虎,他只需要让全城南的人站在他身后。
他蹲在布告栏下,把计划从头到尾想了一遍,越想越兴奋,也越想越怕。末了他啐了一口:"怕个屁。沈无咎,你连碑都按裂了,还怕一个收保护费的?"
三品。
王虎是三品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的纸页。纸页温热,像一颗小小的心跳。
他挤进人群,把布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转身就跑,一口气跑回家。
铁蛋还烧着,说胡话,翻来覆去喊一个字:"爹……爹……"
沈无咎坐在床边,用湿帕子给铁蛋敷额头。他想起三年前,岳大锤的死。铁蛋他爹,老实巴交的铁匠,就因为不肯交码头保护费,被黑虎帮的人当街打成重伤,抬回家熬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
他还记得岳大锤咽气那晚,铁蛋跪在床前,把脑袋磕得咚咚响,说:"爹,我还没学会打铁,你咋就走了。"岳大锤睁着眼,说不出话,只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铁蛋,又指了指站在门边的沈无咎。
那意思沈无咎懂:以后,这小子就交给你了。
"你放心。"沈无咎对着那张床说,"有我一口,就有他一口。"
铁蛋他娘哭干了眼泪,半年后跟着个货郎跑了。
从那以后,铁蛋就只剩他这么一个"哥"。
"铁蛋。"沈无咎轻声说,"你等着。哥去给你挣命。"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