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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8-31 13:24:29

接下来的三天,沈无咎做了充分的准备。

他从旧货摊淘了件半新不旧的长衫,花三个铜板。回家对着水缸照了又照,觉得不够威风,又把头发重新挽了个髻,插了根木簪。他学着说书先生的样子,在院子里走了三圈,练抱拳,练甩袖,练"阁下"两个字怎么念才有气势。

夜里,他蹲在茶馆外头,把说书先生讲的那些侠客故事听了个滚瓜烂熟,偷学了全套的话术。什么"在下行走江湖,路过贵宝地",什么"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",他一句句抄在心上。

第二夜,他跑到黑虎帮的堂口外头,隔着一条街,用他那一招"瞪眼功",把两个放哨的帮众吓得尿了裤子,屁滚尿流地逃回堂里。他看着那两人的狼狈样,自己先乐了半宿。

"城南来了个高人!"这消息,第二天就传遍了半座城。

沈无咎要的就是这个。

第四天,他穿着一身长衫,站在了码头上。他背着手,学足了说书先生嘴里那套高人的做派,眼皮半耷拉着,声音不高不低:

"叫王虎出来。"

码头上霎时间安静下来。挑货的、扛包的、算账的,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

消息传得飞快。半炷香后,王虎带着十几个打手,杀气腾腾地赶到了。

码头上的人"哗"地散开一圈,谁也不敢拦。挑夫们放下了扁担,账房先生攥紧了算盘,几个胆子小的妇孺已经退到了街角。可没有一个人走。全城的人都想看看,这个放话要"治治黑虎帮"的年轻人,到底有几斤几两。

王虎四十来岁,膀大腰圆,一脸横肉。他是货真价实的三品炼体,一身横练功夫刀枪难入。他上下打量沈无咎,笑了:"哪来的黄毛小子,也敢到太岁头上动土?"

沈无咎心里直打鼓,面上却学着说书先生的样子,淡淡一笑:"路过的。看不惯你们欺负人。"

"欺负人?"王虎哈哈大笑,"这码头的规矩,我黑虎帮说了算!小子,我给你个机会,现在跪下磕三个响头,我留你一条腿!"

沈无咎手心全是汗。

他能感觉到,王虎每走近一步,地都在抖。三品的横练高手,一拳能裂青石。他这辈子打过最狠的架,也不过是巷子里的群架。此刻他只后悔一件事:早知道该多吃几碗饭,好抗揍一点。

他是来挣银子的,不是来送命的。可箭在弦上,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,有人躲在人堆里小声喊:"无名大侠,教训他!"

他给自己起的号,正是"无名"。

这个名字,是他蹲在茶馆外头听书时想的。说书先生讲的那些大侠,都有响当当的名号。他想了一夜,从"铁拳"想到"神龙",都觉得土。后来他自嘲地想:我算什么侠?我就是个没名没姓的穷小子。就叫"无名"吧。

"王虎。"他硬着头皮开口,"我师门有规矩,先礼后兵。你现在带着你的人滚出城南,还码头上的人一个公道,这事就……"

王虎不耐烦了,一脚跺碎了三块青砖,整个人像头黑熊一样扑了上来。

沈无咎只来得及侧身一让。

下一拳就到了。他架起胳膊硬挡,整个人像被马车撞飞,跌出去两丈远,五脏六腑翻江倒海。三品炼体的全力一拳,哪里是他这个绝运废物扛得住的!

"哈哈哈哈!"王虎大笑,"就这?就这也敢装大侠!"

围观人群里的叫好声,变成了惊呼。

沈无咎趴在地上,满嘴血腥味。他摸到胸口的纸页——烫,烫得发亮。可这点惧力,根本敌不过三品的横练真力。他绝望地发现,自己把一切都想简单了。

就在王虎的第二拳要落下来的时候,人群里忽然炸开一个声音:

"王虎!你爹当年就是这么打死我爹的!"

是个少年,码头上扛包的半大孩子,喊得声嘶力竭。

"对!我叔就是被你们打断腿的!"

"黑虎帮的畜生!"

一个声音接一个声音。藏在人群里的积怨,像火星子落进了干草堆,腾腾地烧了起来。人们不敢动手,可他们敢喊。一声声,一句句,全是恨。

恨者予力。

还有几个老人,混在骂声里喊:"小侠客,起来啊!给城南出口气!"

敬者予力。

沈无咎胸口的纸页"嗡"地一震,像一炉子炭被猛地吹旺了。一股滚烫的力量从他心口涌出来,冲进四肢百骸。他的眼睛红了,嗓子哑了,他听见自己吼了一声,从地上弹起来,像条疯狗一样扑向王虎。

王虎愣住了。

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——撩阴腿、扬石灰、啃脖子、抠眼睛,全是街头无赖拼命的下三滥路数。更要命的是,这小子身上突然生出的那股怪力,一拳打在他肋下,竟打得他五脏六腑一颤!

三品炼体的横练真力,竟被一个绝运废物的乱拳,打出了一道裂缝。

"啊——!"王虎惨叫着后退,眼睛被石灰糊住,眼泪鼻涕糊了满脸。

王虎被这股子疯劲逼得手忙脚乱。他是三品的横练高手,平日里对付的都是讲套路的武人,何曾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泼皮打法?他刚要运劲震开这小子,肋下又挨了一记头槌,撞得他眼前金星乱冒。

"你他娘的属疯狗的!"王虎怒吼,一拳轰出,正中沈无咎肩头。沈无咎整个人被打飞出去,撞翻了两筐鱼,腥水泼了满身。

可他立刻又爬了起来。他感觉不到疼了。胸口的纸页烫得发亮,一股又一股的力涌进来——那是码头上几百个人的恨和望。他觉得自己就是一条着火的疯狗。

沈无咎抓住机会,抡起码头上一根闲置的扁担,使出浑身力气,当头劈下!

"咔嚓"一声,扁担断成两截。王虎庞大的身躯晃了晃,轰然倒地,砸起一片尘土。

码头上静了一瞬。

然后,欢呼声冲天而起!

"无名大侠!无名大侠!"

"黑虎帮倒了!"

沈无咎站在人群中央,浑身是伤,握着半截扁担,胸口剧烈起伏。几百双眼睛看着他,每一双里都是火热的敬仰。纸页在他怀里发着光,暖得像一颗小太阳。

他环顾四周,学着说书先生的样子,把半截扁担往地上一拄,哑着嗓子道:"从今天起,黑虎帮的人,别让我在城南再看见。"

"好——!"人群沸腾了。

那天傍晚,三十六家商户的联名悬赏送到了他手里。五两银子,外加商户们自发送来的谢礼——米、面、布、鸡蛋,堆了半屋子。

来送钱的是个胖掌柜,拉着他的手,眼泪都快下来了:"小侠客,这五两银子,我们攒了半年。你拿去,是我们一点心意。"

沈无咎接过银子,沉甸甸的。他忽然有点心虚——这银子,是他"演"来的。他演的侠,配得上这五两沉甸甸的心意吗?

他不敢想,把银子往怀里一揣,狂奔到百草堂,买下那株赤阳参。

周老大夫连夜配药。后半夜,铁蛋的高热退了。

沈无咎瘫坐在床边,看着铁蛋均匀的呼吸,咧嘴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
他摸出那页纸。月光下,"沈无咎"三个字旁,又浮出了四个小字,比"恨者予力"亮得多——

敬者予力。

他盯着那四个字,忽然想起白天那些人看他的眼神。那么热,那么亮。他第一次觉得,被人敬着,比被人怕着,暖和多了。

可这暖和劲儿没持续多久,又变成了不踏实。他翻了个身,把纸页贴在胸口,小声问它:"喂,你借我的这些力,以后要不要还啊?"

纸页当然不会说话。月光从窗纸漏进来,照着纸上那三个字,安安静静的。

沈无咎迷迷糊糊地想:应该不用还吧。哪有听说,别人敬你,你还得还的?

他去井边打水洗脸,路过豆腐坊。白日里喊"恩公"喊得最响的赵老汉,正坐在门口咳嗽,一声接一声,咳得撕心裂肺。

"赵伯,您这咳嗽……"

"老毛病了。"赵老汉摆摆手,笑呵呵的,"不碍事。小侠客,往后常来啊,豆腐管够!"

沈无咎点点头,没在意,回家去了。

他不知道,赵老汉的咳嗽,是那天夜里才开始的。

他更不知道,就在这一夜,城外的官道上,一匹白马踏着月色而来。马背上坐着个白衣人,背着一把极窄极长的剑,剑鞘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
白衣人抬头,望了一眼临江城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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