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成器比成器诚实。
这是莫启做遗迹修复十几年后最笃信的一件事。成器会被主人磨损，会被后人修补，会在市场上被重新装饰；半成器往往死在某一步，留下的正是那一步没来得及掩去的状态。
无字工坊西墙下堆着四十三件霜铜半成器。形制各异，有杯状、有环状、有长条状，还有几个像尚未开锋的护手。顾家早先请来的鉴器师只给它们标了“未成废器”，因为没有灵纹，没有铭记，也无法灌入灵力。
莫启一件件摸过去。
他不看造型，先看边缘。
第十七件半成器的内弧有一圈浅白磨线，宽度刚好比遗物磨刀的刀腹窄半分。那圈磨线不是打磨成形留下的，因为它越过了两处铸瘤，却没有把铸瘤削平，说明接触它的东西不是为了除料，而是在做别的事。
阮青枝拿来软尺：“弧率对得上。”
莫启把第一章实验中第六把复刻刀贴进去。刀腹横擦痕的位置也对得上。
“它沿内弧滑，但不削。”何观澜说。
“也许在压什么。”莫启道。
研究队最年轻的记录师陆昼问：“压灵粉？”
莫启没有回答。遗迹里最容易让人犯错的就是给空白处塞进熟悉答案。现代炼器习惯把灵粉压进槽，再刻纹引导；可他们眼前这件半成器连槽都没有。
他让陆昼把四十三件半成器按内弧磨线重新分组。结果只有九件有类似痕迹，其中七件的磨线都集中在开口向左的一侧，另外两件因破损无法判断。
这不是偶然摩擦。
顾闻川午后来时，莫启正让阮青枝做第二种刀柄。
“我听说你们一夜做了六把废刀。”顾闻川扫过石案，“顾家的钱不是拿来开铁匠铺的。”
“六把里五把没用古材料。”
“第六把也没给我古法。”
莫启把第十七件半成器推过去：“我们排除了铸后刻纹。原工具更像用于内弧接触，而且动作方向基本固定。”
顾闻川根本没碰那件半成器：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市场上那批号称‘沉铸谷刻纹法复原器’的东西，大概率是假。”
顾闻川眼神终于变了一点。
顾家这半年收了不少打着沉铸谷名号的藏品。价格能涨，是因为所有人都相信遗迹里迟早会挖出与那些纹路对应的古法。如果莫启公开“没有铸后刻纹证据”，顾家账面上最值钱的一批东西会先受影响。
“你三天后不准说这个。”顾闻川说。
何观澜皱眉：“顾先生，研究结论——”
“研究结论可以晚一天。市场不会等。”
莫启伸手把半成器拿回来：“你要我晚一天可以，但我不会给相反结论。”
顾闻川看着他：“莫修师，你应该明白，遗迹的第二段许可是顾家担保的。”
这句话比威胁更具体。
沉铸谷分三层开放。研究队现在只有外坊七日许可，想进入中坊，必须由出资方提交阶段成果。如果顾家撤回担保，何观澜带的这支队伍会失去下一轮名额。莫启最怕的正是这个：不是自己被赶出去，而是因为他拖着不交能说清的结果，整个队伍一起失去入口。
顾闻川离开后，陆昼低声骂了一句。
何观澜没骂，只问莫启：“你能不能在三天内把‘更像用于内弧接触’变成可复验？”
莫启看向材料箱。
普通材料足够验证动作，却无法验证古材料在灵火下的痕迹。想从“像”走到“可复验”，迟早还要动那罐旧砂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阮青枝立刻看他：“你凭什么？”
“因为九件半成器的磨线偏在同一侧。”
“这是方向，不是步骤。”
“方向足够决定下一轮。”
他把第二种柄装在复刻刀上。这次柄向外偏十五度，使腕部发力时刀背靠柄处自然压向器壁。然后找了一件现代霜铜弧坯，先冷态推压。
五十次后，刀背出现一道斜痕。
方向对了，位置却太靠上。
莫启改成温态。霜铜加热到表面泛白，仍不软化。他用同样力度推压，第三十次时，刀背的斜痕下移了一指。
阮青枝拿遗物对比：“位置接近。”
“但只有一道。”
“古物有三道，说明它可能换过三个接触深度。”何观澜道。
莫启点头，又摇头：“也可能是同一件工具在三个阶段重复使用。”
两个假设都说得通。哪个先试，会决定第二撮旧砂怎么烧。
他原本习惯把两种都做。但顾家的期限第一次实实在在压到了石案上。
莫启盯着半成器偏左的磨线，突然把九件样品重新摆成从浅到深的弧率。越深的器，磨线越靠内，而遗物的三道斜痕恰好也从浅到深排列。
“不是三个阶段。”他说，“是三种深度。”
阮青枝挑眉：“你敢只试这一条？”
莫启把另外一张假设纸折起来，塞进箱底。
“敢。”
第二撮旧砂倒在弧坯里时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莫启按浅、中、深三个接触位各推三十六次。灵火稳定，旧砂在刀腹和铜壁之间发出细得像虫鸣的摩擦声。最后一次结束，他没先看弧坯，而是看刀背。
三道斜痕。
方向、间距、尾端上翘，全都与遗物相近。
陆昼几乎要叫出声。
莫启却把两把刀并在一起，停了很久。
“还不对。”他说。
复刻刀三道痕的边缘太利落，遗物的边缘却有一种被反复揉开的钝感，像压过柔软又会回弹的东西。
他们找到了动作。
为了确认三道斜痕不是碰巧，莫启把浅、中、深三种接触位各换了两个操作者。陆昼力小，斜痕偏浅；何观澜腕力稳，三道都更清楚；阮青枝只做了一轮，尾端上翘却最接近遗物。差别提醒莫启，工具几何能逼出动作方向，却不能抹平人的力度。
他用蜡膜把六组磨痕拓下来，叠在灯板上。重合区域集中在刀背靠柄的三条带，散开的则主要是每条痕的宽度和深度。于是“使用方向”可以成为较强判断，“具体力度”仍不能从遗物直接推出。
更细的一处差异出现在刀腹。复刻件被普通砂磨出的擦痕边缘锋利，遗物却像经历过某种软性介质，细痕之间有轻微抛光。阮青枝拿指腹摸过，皱眉道：“它接触的东西不是纯硬料。硬砂负责咬，里面还得夹着会铺开的东西。”
莫启把这句话写进待查项，却没有填任何熟悉材料的名字。他们手里有十几种现代导灵粉可以解释这种抛光，但在遗迹里没找到对应物之前，名字越早写，后面的眼睛越容易只找自己想看的那一种。
却还没找到那把刀真正压的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