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凌晨,莫启把所有人叫到西墙。
他没说新假设,只让陆昼把九件有内弧磨线的半成器照灵灯透照。
霜铜本身不透光,但经过不同温度的灵火,晶相会在透照符下呈现不同的暗纹。陆昼从第一件照到第九件,前六件都只是均匀灰影,第七件内壁却浮出一圈断断续续的浅金颗粒。
阮青枝凑近:“夹层?”
“像是压进去的东西。”何观澜道。
莫启用针挑了一点。颗粒不是后期附着,而是嵌在霜铜表层。以现代炼器习惯,这一步通常会直接刻槽,再填导灵粉。但古工坊没有槽,颗粒却被均匀压进金属表面。
这解释了磨刀为什么不削料。
“压砂。”陆昼说。
“不是旧砂。”莫启立刻否定,“旧砂是磨介,粒形太硬。这里的颗粒更软。”
他们从遗迹废料槽里筛了半日,才找到几粒相似的金棕色薄屑。阮青枝辨出那是“绵金”,一种现今只用于修补灵器裂缝的柔性辅材。受热后会短暂软化,冷却又恢复韧性。
莫启把绵金放在现代霜铜弧坯上,加热,再用复刻磨刀推压。
第一遍,绵金全被刀腹带走。
第二遍,他加大温度,绵金熔成一团,黏死在刀上。
第三遍,他把温度降到两者之间,让绵金刚好可塑。刀腹滑过时,薄屑被推成细膜,却依然没有压进铜表。
石案上多了三件失败样品。
顾闻川午后的消息也到了:顾家先停掉两名外聘火师和一车备用霜铜,直到莫启给出“足够有传播价值的阶段结论”。
何观澜看完传讯符,脸色发沉。
“我们现在连三炉并行都做不到了。”
莫启手里还捏着第四张实验单。他原计划把温度从低到高分十二档,一档一档做。那是最稳妥的方式,也最耗时间和材料。
阮青枝把传讯符递给他:“你还打算十二档?”
莫启没回答。
她继续说:“你总觉得只要把真相做得够完整,期限自然会让路。期限不会。”
莫启终于抬头:“你以前也说过,修复不能为了展期赶工。”
“所以我不是让你造假。”阮青枝说,“我是让你承认你不可能三天把整套工艺还原完。”
这句话戳得比顾闻川更深。
莫启看着那三件失败样品。每一件都告诉他一点东西:温度过低时绵金被带走,温度过高时会熔黏,中间温区虽能展平却不入铜。按他的习惯,他会继续加更多变量:压力、砂粒、表面预处理、火候变化,直到得到完整答案。
可他们真正需要的不是完整答案。
三日后,他们只需要一项足够硬的、能让研究队拿到下一段许可的可验证成果。
莫启把十二档温度表撕成两半。
“只做三类测试。”
何观澜问:“哪三类?”
“第一,绵金有没有预先附着在器面。第二,旧砂是否参与压入。第三,工具接触前霜铜表层是否被处理。”
陆昼愣了:“温度呢?”
“温度先锁在第三次实验的中温。我们不是证明最优条件,只找必要条件。”
阮青枝的神色松了一点:“这才像在做有期限的研究。”
莫启把剩下古材料重新清点。赤晶旧砂还够十撮,遗迹绵金薄屑总量不到半掌。三类测试中任何一条走错,都会吃掉不能补的东西。
第一类最便宜。他先把绵金预热成薄膜覆在器面,再用普通砂推压。结果薄膜被挤成边缘堆积,仍未嵌入。
排除“单纯预附着”。
第二类要用旧砂。莫启犹豫了很久,最后只取半撮,与绵金按三种比例混合。阮青枝提醒他,混合后无法再分离。
“知道。”
他选择最接近遗迹颗粒密度的一组。灵火起,磨刀入弧。赤晶砂在压力下没有像普通砂那样滑走,而是咬住霜铜表面,绵金被带进一层极浅的微坑。
刀背三道斜痕的边缘,也第一次出现了那种钝化的揉痕。
陆昼猛地抓住何观澜袖口:“对了!”
莫启没有庆祝。
因为半成器内壁的绵金层比他们这次压得更深、更均匀。方向对了,工艺还缺一步。
他把样品编号“乙四”,连同遗物和复刻刀一起摆进封存盒。
“这已经能复验。”何观澜说,“明天就可以给谷口执事看。”
“只能证明旧砂参与压入。”
“足够申请下一段许可。”
莫启盯着第三类实验单。
第三类是他最想知道的:霜铜表层到底经过什么预处理,才让绵金真正吃进去。若今天继续,他也许能把最关键的一步摸出来;但一旦失败,剩余旧砂和绵金会再少一截。
外坊许可还剩四日。
顾家发布期限只剩一日半。
他把第三类实验单压到盒底:“今天不做。”
第三类测试被暂缓后,何观澜让所有人休息两个时辰。莫启却先去看材料柜。绵金薄屑原先四十三片,三轮试验已经耗去七片;旧砂虽然只少了一撮半,可那罐砂在灯下的高度已经肉眼可见地降了一线。每一条实验记录旁边,陆昼都加上了实际消耗。
“你以前最讨厌在研究页写钱。”阮青枝说。
“现在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不写,脑子里会把材料当无限。”
莫启把顾家停掉两名火师造成的时间损失也记下。不是为了做账,而是提醒自己,一个假设的成本不只是一撮砂,还包括谁要守炉、谁没法去整理别的样本、哪一项工作因此推迟。
陆昼把乙四样品拿起来又放下:“这东西其实很丑。”
弧面绵金分布不均,边缘还有一次工具滑出的浅伤。若放到器市上,不会有人多看一眼。
莫启却把它放进最稳的盒子:“它比一件漂亮仿品值钱。漂亮只说明有人做得顺。它这里不均,正好告诉我们哪一步还没搞懂。”
阮青枝看着他:“记住这句话。以后别一看到更完整的答案,就嫌现在这个丑。”
顾家的传讯符又亮过一次,只有一句“明日午前给结论”。莫启看完没有回长话,只把乙四样品的复验步骤抄成一页。期限不再只是外面的催促,而被压成他必须删掉哪些问题的依据。
三日期限还在。
这一次,莫启主动停在了答案之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