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家的发布会定在沉铸谷外的临时集市。
消息比研究结论跑得快。谷口这几日聚了上百名器商、散修和宗门采买，人人都听说顾家资助的研究队在无字工坊“解出了古法”。甚至有人提前卖起了“沉铸式灵器”，价格翻了三倍。
顾闻川把一张写好的发言稿放到莫启面前。
上面最醒目的八个字是：古法复原，刻纹重现。
莫启只看一眼就合上。
“铸后刻纹已经被实验排除。”
“那是你们内部说法。”顾闻川道，“外面的人听不懂你的刀腹、旧砂和微坑。你只要说，我们发现了沉铸谷独有的灵纹工艺。”
“也不对。我们发现的是一种把柔性辅材压入器表的步骤，而且还不知道后续是否形成灵纹。”
顾闻川笑了：“莫修师，你真以为所有资助都是买真相？顾家买的是先机。”
“那你买错人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何观澜站在门边没有插话。作为队长，他比谁都清楚顾家撤资意味着什么。研究队下一段许可的担保金尚未缴清，顾家一旦不签，所有人都得收拾箱子。
顾闻川慢慢收起笑：“你可以不上台。我找别人说。”
“别人可以说他的判断，不能拿我们的实验做背书。”
“实验材料是顾家买的。”
“遗迹样本不是。”
莫启把封存盒抱起来，直接往谷口执事处走。
顾闻川在身后说：“你今天把话说死，明天别来求我续资助。”
莫启脚步停了一下，却没有回头。
执事处的复验比发布会冷清得多。三名沉铸谷执事、一名外宗器师、一张石台。莫启把遗物磨刀、九件半成器、复刻刀和乙四样品依次摆开，不谈“传承”，只讲可重复动作。
他先让外宗器师按常见铸后刻纹法使用一把同重磨刀。刃口很快发亮，刀背无三道斜痕。
再让对方按莫启推定的三种弧深压过混有绵金的赤晶旧砂。刀背出现三道斜痕，边缘钝化。弧坯表面也出现浅层绵金嵌入。
两组样品并列时，不需要任何宣传话术。
一个执事问：“你能证明古工坊最终用它炼成什么器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能证明这就是完整工序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能证明什么？”
莫启答得很快：“能证明这把被当作‘刻纹刀’的工具更可能用于热态弧面压入；能证明旧砂参与了绵金的嵌入；能排除至少一种市面上正在流传的复原说法。至于完整工艺，我们还没到那一步。”
外宗器师拿起乙四样品，反复看了几次：“这个结论够小。”
顾闻川站在后排，神色冷淡。
那器师又说：“也够硬。”
谷口执事最终没有给研究队直接开中坊许可，只给了一个更实际的东西：外坊延长三日，并允许他们提交第二轮复验后优先排中坊名额。
“你们没有古法。”执事说，“但你们有方法。”
莫启知道，这已经是他能从不完整答案里换到的最好结果。
发布会那边却炸了。
顾家请来的鉴器师依旧宣称“沉铸古法已经重现”，并展示了三件带华丽刻纹的藏品。消息传到执事处时，陆昼气得要冲过去。
莫启拦住他：“带乙四样品。”
“去砸场子？”
“去做对照。”
集市中央围满人。顾家的三件藏品摆在高台上，纹路细密，灵光流转，看上去比无字工坊那堆半成器体面百倍。
顾闻川看见莫启，脸色第一次完全沉下去。
“你来干什么？”
“你用了‘根据研究队发现复原’这句话。”莫启说，“那我来说明研究队到底发现了什么。”
人群很快安静。
莫启不与台上的鉴器师争词。他只借了一把普通磨刀，让对方现场演示所谓“古法刻纹”。十几刀后，刀刃亮、刀背净，和遗物完全相反。
接着，他展示乙四样品和复刻刀。
有人看不懂，但器商看得懂磨损，炼器师更看得懂接触位置。
一名散修器匠当场问顾家鉴器师：“你们既说复原自无字工坊，为何工具痕迹完全对不上？”
第二个问题紧跟着来：“你们那三件藏品的纹是铸后刻的，莫修师刚才不是证明遗迹工具不这么用吗？”
顾闻川没有回答技术问题。他只盯着莫启：“你知道今天之后会发生什么吗？”
莫启知道。
顾家的藏品价格会掉。研究队的资助也会掉。
他更知道，如果现在为了名额闭嘴，后面所有实验都会被那句“古法已成”绑住。到时候每个新证据只要不符合市场期待，就会变成需要被藏起来的麻烦。
莫启转向人群：“我再说一次。我们没有找到功法，也没有复原完整古法。我们只找到了一条可以复验的工序线索。”
没有掌声。
先响起的是议论，是质疑，是器商压低声音重新估价。
对莫启来说，这比掌声有用。
当天傍晚，顾家发来正式通知：暂停研究队全部非必要资助，保留已付的基础担保，但不再承担新增实验材料。
何观澜把通知放在石案上，问莫启：“后悔吗？”
莫启看着材料箱。
旧砂九撮半，绵金不足半掌，霜铜坯只剩十一块。
“后悔今天没把失败样品也带上。”他说。
阮青枝被气笑了。
莫启却认真地把三件失败样品排到乙四旁边。
顾家停资助之后，他们再也没有资格把失败当成可以随便丢掉的东西。
顾家撤掉新增资助后，研究队当天做了一次最实际的重排。三炉并行改成一炉，所有能用普通材料预筛的实验都不得直接动古料；陆昼把外坊未整理半成器的无损记录提到前面；何观澜则去谷口申请更多公共照明时间，免得夜里为了省灯错过表面细痕。
没有人说这是“顾家逼他们成长”。停资助就是停资助。孟照山听说消息后甚至骂顾家“拿研究当货架”。可莫启也承认，资源骤紧暴露了自己过去一种坏习惯：只要下一步技术上值得，他就默认其他人能跟着承担。
更麻烦的是市场反应。顾家那三件藏品在集市上暂时停售，几名器商转头来问研究队能否出具“并非沉铸谷同源”的证明。莫启全部拒绝。当前实验能排除的是某种具体刻纹生成逻辑，不是替天下所有旧器做否定鉴定。
“那你不是错过挣钱？”陆昼问。
“研究队现在最缺钱，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把证据卖宽。”
他让陆昼把每个拒绝请求也记下来。哪些结论能支持到哪里，不只在实验台上决定，也会在别人拿它去做生意时被不断试探。顾闻川已经给他们上了第一课，接下来市场还会继续。
每一件废样，都必须继续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