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家停资助后的第一件事，不是少了灵石，而是少了人。
两名外聘火师当天离谷，带走了自己的控炉器。研究队原本能同时维持三只试验炉，现在只剩阮青枝会守火，还是在不耽误材料鉴别的前提下。
莫启把剩余实验按“能排除多少错误”重新排序。
这不是他习惯的做法。过去修复一件残器，他宁可花十天把十种可能都做一遍，也不愿靠经验跳步。现在每一次灵火点起，都得问一句：这一炉若失败，留下的失败能不能值回材料？
第三类测试——霜铜表层预处理——因此被拆成了四个廉价前置实验。
莫启先不用古砂，只观察九件半成器表层。灵灯斜照时，第七件的内弧除了绵金微粒，还显出一层像雾一样的细孔。细孔不深，肉眼几乎不可见，却稳定集中在磨线附近。
陆昼以为那是腐蚀。
莫启让他把有磨线和无磨线的半成器各取三件，测表层灵气吸附。结果有细孔的区域对水性灵液吸附更快，而器身其他位置没有这种变化。
“有人先把表面咬松了。”阮青枝说。
“用酸？”陆昼问。
“上古工坊未必有我们现在的蚀液配方。”何观澜提醒。
莫启没有去猜配方，而是去看废料槽。
如果一种处理曾在工坊里大量发生，它一定会留下副产物。石案不会写“我用过什么”，地上的灰会。
无字工坊东南角有一条被所有人忽略的浅沟。最初探队把它当排水槽，里面全是黑灰和碎渣。莫启蹲在那里筛了整整一下午，把灰按颗粒、磁性和遇热反应分成七堆。
阮青枝守完一炉回来，看见他还没起身：“你今天答应只做第三类。”
“我没点炉。”
“你是在把第三类变成三十类。”
莫启手一顿。
她没说错。他刚才已经开始想：黑灰若含木炭，是否意味着还原焙烧；若含盐晶，是否意味着表面盐蚀；若有骨白粉，又可能是助熔。每条都值得查，每条都能把他们拖进新坑。
他把七堆灰重新合并，只保留两组最异常的：一组能被磁针轻微吸起，一组遇水后会让霜铜表面迅速发暗。
“只查这两个。”莫启说。
阮青枝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讽刺。
第二组灰的反应最明显。莫启用现代霜铜片沾湿后覆灰，一炷香后，表面出现细密浅孔。用清水洗净，再铺绵金和普通砂推压，绵金嵌入深度明显超过前几次。
“就是它？”陆昼兴奋起来。
“只能说这种灰能产生相似前处理。”莫启道，“不知道古人是不是这么用，也不知道灰里真正起作用的是什么。”
何观澜却已经把这项记录圈了出来：“明天用遗迹灰加半撮旧砂，做一次完整链。”
这会是他们停资助后的第一炉古材料实验。
晚上，莫启没睡。他把前四天全部失败样品铺在地上，从甲一到乙四，再到今天的灰处理片。若只是看成功样，乙四像突然跳出来的答案；把失败样排在一起，路径却清楚得多。
冷态推压失败，说明需要热。
绵金单独铺附失败，说明需要介质。
普通砂推压只展平，旧砂能咬出微坑。
表面未经处理时嵌入浅，黑灰处理后孔隙增加。
一条工艺轮廓已经出来了。
问题是先后顺序。
黑灰处理后再加热，和加热后趁热覆灰，得到的细孔并不相同。莫启越看越想再点一炉。手伸到火符边时，他看见墙上何观澜刚贴的材料清单。
霜铜坯十一块。
旧砂九撮半。
绵金四十三片。
有效外坊时间五十六个时辰。
最后一项被何观澜写得最大。
莫启把火符放回去。
第二天清晨，完整链实验开始。
他们不追求成器，只做一只拳头大的弧环。先以湿灰覆内壁，静置；洗净；中温加热；铺绵金；加半撮旧砂；再用复刻磨刀按三种弧深依次推压。
前两步都顺。
到第三种弧深时，磨刀忽然打滑，刀尖擦过环口，削下一小块霜铜。
陆昼脸白了：“坏了。”
古材料已经消耗，样品又被削伤，按最直观的判断，这炉失败。
莫启却没有立刻停。
遗物磨刀上那三道斜痕，第三道尾端也有一个极轻的横向崩口。过去他们把它当千年损伤，今天复刻刀在相同接触深度打滑后，崩口竟出现在几乎相同位置。
他让阮青枝熄火，不再补救。
“别磨掉伤口。”
“你觉得古人也打滑过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莫启拿起遗物，“但这个崩口至少可能是工序里出现的，不是后世损伤。”
失败样品又一次改变了他们对遗物的读法。
更重要的是，环内壁那层绵金虽然不均匀，却已经嵌入了与遗迹半成器近似的深度。
何观澜把两件并排，叫来谷口执事预约第二轮复验。
莫启却还在看那个崩口。
如果打滑不是偶然，而是说明第三个接触深度承担某种“收尾”，那这把磨刀从头到尾都不是刻纹工具。
它更像一把把材料压进器表、再以弧深控制厚薄的整形器。
“名字得改。”莫启说。
陆昼问：“什么名字？”
莫启把记录里的“复刻磨刀”划掉。
“先叫弧压刀。”
他没有替古人命名工艺。
“弧压刀”这个临时名字改完，莫启又把旧记录里所有“磨刀”“刻纹刀”逐一标注为历史称呼，没有直接删除。名称偏差本身也是研究过程的一部分。以后若有人只看到最后结论，容易误以为用途从一开始就很清楚。
他拿遗物与复刻件做最后一次侧光对比。刀腹靠前有一处极浅的抛光带，宽度随三种弧深变化。最浅接触时只亮一线，中段扩大，最深处又因滑出突然收窄。这与他们刚做出的受控失稳模型吻合，却仍不能解释为什么古人选择这种宽刀腹而不是更易控制的窄刀。
孟照山听说后让人捎来一句：“工具不好用，先别骂设计。看它是不是故意让你在某处使不上劲。”
莫启把这句写在纸角。古工坊若真把动作限制写进工具几何，那么复刻不能只看外形像不像，还得让复刻件在同一个位置“难用”得一样。那种难用不是缺陷复制，而是功能线索。
陆昼问要不要立即做窄刀对照。
莫启看了眼时间，把它排到复验后。旧砂已经在这一轮回答了足够多问题，窄刀完全可以先用普通材料验证。
只先把自己过去叫错的东西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