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照,官道上寒风萧瑟。
棺材旁站着三个人。
灰衣刀客叫吴钩——不是本名,是他那把无鞘刀的名字。在苍荒灰道江湖里,吴钩专门做一种生意:送人上路。三百灵石一条命,童叟无欺,棺材免费附赠。
另外两个是苍梧宗外门弟子,陈贺和刘勉。
路玄宸认得他们。陈贺是外门药库的管事弟子,刘勉是刑堂记名弟子。在苍梧宗,这两人是赵蟒的狗腿子,平日里没少在路玄宸背后踩一脚。
"哟,路废柴,还没死呢?"陈贺吐了口瓜子皮,笑嘻嘻地说,嘴角挂着一丝油光,"赵管事说了,你今天要是不走远点,就别怪他不客气。"
刘勉接话,嗑着瓜子,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:"吴刀客可是赵管事花了大价钱请的,三百灵石呢。你乖乖躺进去,大家省事。你也少受点罪,我们也早点回去交差。"
"三百灵石也叫大价钱?"路玄宸没理他们,看着吴钩。
吴钩点头,面无表情:"行情价。"
"进去吧。"他拍了拍棺材盖,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客人进店,"躺进去,一刀了账。不疼。"
路玄宸没有动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吴钩,看着那把无鞘刀,看着刀身上没有灵光却让他本能警惕的锋锐之气。吴钩的手很稳,握刀的姿势不紧不松,是那种杀过很多人之后才会有的从容。
就在这时——他胸口深处,某个沉寂了一万年的东西,动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震颤,像冰封万年的湖底裂开了一道缝。不是疼,不是热,而是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、古老到无法形容的感应。像有什么东西沉睡了太久,终于被外界的刺激唤醒了一丝意识。
帝魂灵枢,动了。
暗金色的光芒在他瞳孔中一闪而逝,快到连他自己都以为是错觉。但那一瞬间,世界在他眼中变了——变得清晰,变得透亮,像蒙在眼前的纱被揭开了一角。
他看见了吴钩刀上没有灵光的秘密——刀意不在刀身,在刀柄。刀柄底部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玉片,上面有一道暗纹。那道暗纹不是苍梧宗的阵纹,也不是苍荒境任何正道宗门的标记。暗纹的走势阴曲婉转,带着一股邪气。
是邪修的。
路玄宸的目光转向陈贺和刘勉。帝魂首松带来的洞察力虽然微弱,但足以让他看清这两个人身上那些藏不住的痕迹——陈贺的右手食指有药渍残留,是长期接触丹药留下的,一个管药库的弟子不该有这种程度的药渍,除非他经常私自取药;刘勉的袖口有刑堂朱砂印泥的痕迹,但他站姿虚浮,气血不稳,远不够刑堂正式弟子的标准。
"陈贺。"路玄宸说。
陈贺愣了一下,瓜子皮黏在嘴角:"干嘛?"
"你三年前偷过药库的筑基丹。"
陈贺的笑容僵住了。
"一枚筑基丹,市价一百二十灵石。你偷了一枚,被巡夜弟子撞见,赵蟒帮你压下去了。条件是你从此替他做脏活——盯梢、传话、做假账。他答应事成之后提拔你进内门?"
陈贺的嘴张了张,脸色从红变白。
"他不会提拔你。"路玄宸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进了内门,你就没有把柄在他手里了。一个没有把柄的人,对赵蟒来说没有用。他需要的不是内门弟子,是听话的狗。狗一旦不需要拴绳了,就该炖了。你替他做了三年脏活,他许你的内门名额,见过影子吗?"
陈贺发不出声音了。
"刘勉。"
刘勉浑身一震,瓜子掉了一地。
"你去年在刑堂改了一份处分记录,把赵蟒侄子的过失从'重伤同门'改成'误伤'。那个被重伤的弟子叫什么来着——对了,叫张林。现在还在矿场养伤,经脉断了三条,修为全废。这事翻出来,你不是进不了内门的问题——你得去矿场挖三年。"
刘勉的腿开始发抖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张林的事他一直以为没人知道,因为赵蟒答应过他,会销毁原始记录。
"还有,"路玄宸看着两人腰间的储物袋,"你们袋里的灵石也是假的。掺了铅粉的,光泽发暗,手感偏沉。赵蟒连自己养的狗都骗。你们跟着他卖命,到手的灵石连铜板都不如。"
陈贺下意识掏出一枚灵石,对光一看——光泽发暗,手感偏沉。用指甲一刮,表面掉了一层粉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铅芯。
假灵石。
"不可能……赵管事答应过——"刘勉的声音发颤,眼眶都红了。
"他答应过你们什么不重要。"路玄宸收回目光,"重要的是,你们两个就是赵蟒用完就扔的工具。他给你们假灵石,是因为你们就算发现被骗,也拿他没办法。一个引气二层的记名弟子,一个靠管事吃饭的药库杂役——你们能翻出什么浪花?"
陈贺攥着那枚假灵石的手在发抖,忽然转身就走,走得很快,差点被路边的石头绊倒。刘勉愣了一秒,骂了一句"赵蟒你大爷",也跟了上去。
两个人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狼狈至极。
路玄宸转向吴钩:"你刀柄上那枚玉片,是赵蟒的私印碎片。他私印碎了三块,一块在自己手里,一块在刑堂存档,第三块拿来当信物雇了你。但碎片上那道暗纹不是赵蟒刻的——是邪修的手笔。你接这单生意时,是不是还有别人出现过?"
吴钩的瞳孔微缩。
他没有否认。
沉默了片刻,灰衣刀客开口,声音沙哑:"接单那晚,有个人来过。黑袍,兜帽,没露脸。给了我那枚玉片,说是赵蟒的信物,让我在山脚下等你。他的手很冷,递玉片的时候碰到了我的手指,像被冰块冻了一下。"
"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?"
"没说。灰道规矩,不问雇主。"
"但他给了你灵石。"
吴钩沉默了两秒:"……给了。五十枚,品相上佳。比赵蟒给的三百灵石加起来还值钱。"
"比赵蟒给的多。"
"是。所以我当时觉得不对,但没多想。灰道不问缘由。"
路玄宸看着吴钩的眼睛。帝魂首松的洞察力让他捕捉到了吴钩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是倦怠。一种命不久矣的人特有的、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倦怠。他的面色灰暗,嘴唇发紫,呼吸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甜味。
"你得了灵肺衰竭。"路玄宸说,"三个月前的伤,没治,拖到了现在。肺叶已经开始烂了。三百灵石买药都不够,更别说全是假的。棺材你留着吧,自己用得上。"
吴钩的眼神变了。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,又看了看棺材,忽然笑了一声——是那种认命了的笑,带着一丝苦涩。
"路玄宸。"他说,"竹林里那个黑袍人——我见过。三天前出现在苍荒北境,朝南走的。他的气息和你刀柄上那枚玉片的暗纹一样,阴寒,腐朽。不是正道修士。他走得很快,像是在赶路,目的地是东境。"
路玄宸的眼神锐利了一瞬。苍荒北境朝南走,目的地东境——路家祖地就在东境。
"谢了。"
吴钩收刀,转身走了。灰衣背影消失在晨雾中,走的时候,他真的把棺材留下了。
棺材孤零零地横在官道上。
"大哥!牛啊!"烤串从领口探出头,四条小短腿乱蹬,"你一拳没出,三个人全说跑了!那两个狗腿子的脸色,哈哈哈哈——跟吃了苍蝇似的!尤其是那个陈贺,掏出假灵石的表情,我差点笑出猪叫!"
路玄宸没有回应。
因为就在这一刻,胸口那道裂缝里涌出了一股冰凉的气息。
不是灵气,是比灵气更古老的东西。它带着血腥味——浓烈的、刺骨的、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血腥味。不是他自己的血,是别人的。很多人的。
路玄宸闭上眼,感受着那股血腥气息的来处——苍荒东境,路家祖地。
那个方向,有人在流血。
很多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