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家祖地,一片焦土。
路玄宸到的时候,天刚大亮,但祖地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,像一块脏抹布盖在死人脸上。雾气不散,阳光穿不透,连鸟雀都不从这里飞过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腥甜味混合的气息,像烧焦的血。
曾经的路家宗祠只剩半面墙。青砖碎裂,石阶上爬满焦痕,像被巨人的手掌碾过。院中的老槐树被劈成两半,树心已经烧成了炭。门楣上"路府"两个大字只剩半个"路"字,歪斜地挂在断壁上。
地上有血。
不是新鲜的,是干涸后变成黑褐色的血痂,一层叠一层。有的地方血痂厚到可以揭起来,底下是焦黑的泥土和碎骨。碎骨很小,有的是肋骨,有的是指骨,有的是小孩的头盖骨。
路玄宸蹲下身,指尖触了触地面的血痂。
冰凉。不是寻常血迹干涸后的温度,而是透骨的阴寒,像血里混了什么东西。阴寒顺着指尖窜入手臂,他的经脉深处传来一阵刺痛——和竹林里那道黑气一样的阴腐之感。
"大哥……"烤串从领口探出头,声音罕见地没有了嬉皮笑脸,金色的小眼睛里满是凝重,"这血腥味……至少三百人。不对,不止。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都有。这是……灭门。而且不是普通的灭门,是用活人献祭。"
路玄宸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身,环视四周。没有完整的尸体——要么被带走,要么被烧成了灰。但祠堂正中的青石地面上,有一道符阵的残余痕迹。符纹以血为墨,以石为纸,层层嵌套,结构精密得令人发指。每一条符纹的转折处都有一个节点,节点处残留着暗红色的邪气。
血祭。
有人用路家满门的血,在这里布了一场血祭大阵。
阵纹的走向从祠堂中央向四面八方蔓延,像树根一样深入地下。路玄宸虽然不懂阵法,但他能感觉到——这阵不是临时布的。从符纹的深浅和血痂的层次来看,至少分了三次献祭,间隔数日,每次数十人。先是外围旁支,再是核心嫡系,最后是老人和孩子。
这不是仇杀,是仪式。
路玄宸的手指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
他走进祠堂废墟。靴底踩在碎砖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骨头上。
半面墙的根部,有一块残碑。
碑面碎裂,字迹模糊,但路玄宸认得那块碑——路家的传家碑,据说是先祖从上古传下来的。碑上刻着什么,从来没人看清过,因为碑面常年覆着一层青苔。
此刻青苔被火烧尽了,碑面上露出了密密麻麻的纹路。那些纹路不是字,是某种古老的图案,像阵法,又像地图,路玄宸看不懂,但觉得莫名熟悉。
他跪在残碑前,伸手抚过碑面。指尖触到碑心的一刻——
轰。
脑海炸开了一片金光。
画面如潮水般涌来,铺天盖地,将他整个人吞没。
他看见一个身影站在九天之上。
那人白衣染血,身后是万千臣服的修士,脚下是崩塌的天穹。天穹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,黑色的雷霆从裂缝中倾泻而下,像是天道在降怒。雷霆所过之处,星辰碎裂,虚空崩塌,万千修士化为灰烬。
那人手持一柄通体漆黑的帝剑,剑锋指天。他将帝剑高高举起,灵力灌注到极限,剑身上的黑色光芒蔓延到天穹,像一条黑色的裂缝在扩张。然后一剑劈下——
天穹裂开了一道更长的裂痕。
但天道不允许被劈开。
万道黑雷同时落下,雷海吞没了一切。那个身影被雷海吞没,帝剑碎裂,白衣焚毁。临死前,他撕裂了自己的帝魂——帝魂化作九枚暗金色的光点,像九颗流星,刺穿雷海,没入一具肉身。
那是他。
也是"他"。
荒古大帝。
画面消散时,路玄宸跪在残碑前,浑身被金光笼罩。
残碑碎裂,碑心中飞出一枚金色光点,带着灼热的温度,直接没入他的胸口。
第一枚帝魂灵枢——解锁。
剧痛从胸口炸开,像有一根烧红的铁条贯穿了身体。路玄宸闷哼一声,死死咬住牙关,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金色的光芒在他体表流转,经脉中传来噼里啪啦的炸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碎裂又重组。
万年来第一次,灵气涌入经脉。
以前每一次引气,灵气入体就像往筛子里倒水,瞬间溃散。但这一次,灵气被某种古老的力量牢牢锁住,凝聚成一条完整的气流,在经脉中奔涌。气流过处,闭塞的经脉被冲开,萎缩的灵根被激活,凡人之躯在金光中蜕变。
引气境。
修为从凡人直接跃迁到引气境。
路玄宸睁开眼。
瞳孔变成了暗金色,像两枚烙铁,灼热而深邃。世界在他眼中变了——空气中的灵气流动清晰可见,地面上残留的邪气走向一目了然,甚至连远处枯木中残留的微弱生机都能感知到。
帝魂睁眼——勘破虚妄,看穿一切。
他看见了祠堂地面上血祭阵纹的全部结构,看见了阵眼中残留的邪气走向,看见了那股邪气的来处——祖地东北角,一口枯井。
枯井下方,有人。
路玄宸走到井口,低头看下去。
三丈深处,一个黑袍人盘腿坐在血池中央,双手结印,面前悬浮着一枚暗红色的晶石。晶石上布满血丝,像一颗活着的心脏,随着黑袍人的呼吸一缩一胀。
黑袍人察觉到了上方的视线,猛地抬头。
兜帽滑落,露出一张半人半骷髅的脸——左半边是正常的皮肤,苍白如纸;右半边是腐烂的白骨,眼窝里燃着幽绿的鬼火。
"路家……还有活口?"黑袍人咧嘴笑了,骷髅那半边脸上的牙齿咯咯作响,声音像两块骨头在摩擦。
路玄宸的暗金瞳孔里,黑袍人身上每一丝邪气的流动都清晰可见。邪气从血池中汲取,经黑袍人双手汇入晶石,再从晶石反哺给阵法——一个完美的循环。
"不多。"路玄宸说,"就我一个。"
"那就送你去陪他们。"
黑袍人弹指一挥,血池沸腾,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,挟裹着腥甜的邪气——直扑路玄宸面门。
帝魂瞳孔中,血色光柱的结构一览无余:外层是邪气凝成的壳,内层是精血驱动的核心,核心有一个核桃大小的破绽——邪气在核心处旋转过快,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空隙。
路玄宸抬手,两指并拢,一指点出。
暗金色的光芒凝成一道细线,精准地刺入光柱核心的破绽——
血色光柱从中间炸裂,邪气溃散,化作漫天血沫。
黑袍人脸色骤变:"你——你的眼睛——那是帝魂?不可能!帝魂早被天道碎了——"
"碎了。"路玄宸从井口纵身而下,引气境的灵力托住身形,暗金瞳孔锁定了黑袍人周身所有邪气的节点,"没碎干净。"
一拳。
没有花哨的招式,只有帝魂之力灌注的纯粹一拳。暗金色的光芒裹在拳锋上,像一团凝固的烈日。
拳头砸在黑袍人的护体邪气上,金光与黑气碰撞,黑袍人的护体像蛋壳一样碎裂,碎片化作黑烟消散。
拳锋贯穿了他的胸膛。
黑袍人低头看着胸口那个拳头大的洞,眼窝里的鬼火剧烈跳动,嘴唇翕动,发出嘶哑的声音:"帝……帝魂……你果然是……那个人……"
"谁?"
黑袍人的身体开始崩解,化作黑烟消散。临死前,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嘶哑地吐出几个字——
"王家……地下……龙脉……"
话没说完,人已经散成了灰。
路玄宸站在枯井底部,暗金瞳孔缓缓扫过四周。
血池、阵纹、暗红色晶石——一切邪气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王家堡。
"大哥,"烤串从他领口探出头,看着满地的黑灰,咽了口唾沫,"这人……死了?"
"死了。"
"那他最后说的王家——"
"下一个去的地方。"
路玄宸纵身跃出枯井,暗金瞳孔在晨光中闪烁。
路家满门三百余口的血债,从今天开始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