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车内,林子杨靠在沙发边,手里的水瓶搁在膝盖上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认识傅云深六年,见过他把所有精力压进一个角色里反复打磨的认真劲,见过他与各路人周旋时那种不远不近、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从容,一直以为他比大多数人都沉得住气。
他认识周陈妍二十年,见过她在最阴郁的岁月里把自己沉进泳池,见过她站上最高领奖台时眼睛里的光,也见过她对谁都能笑脸相迎、从来不叫人难堪的温柔底色。
此刻,这两个人,他自己好像没那么了解。
林子杨想起了一年多前的一次饭局。那顿饭是许庭张罗的,说傅云深新戏杀青,庆一下,叫上林子杨,三个人吃饭。
包间不大,菜点了一桌,酒开了两瓶,三个人坐下来,许庭先举杯,说杀青,喝一个,三个人碰了一下,喝了。
菜慢慢上来,先聊那部戏,聊剧组里的事,许庭说道具组那次把场记表弄丢了,全组找了半个小时,最后在外卖袋子里找到的,林子杨问怎么会在外卖袋子里,许庭说谁知道,反正找到了,林子杨笑了,问傅云深,那天你在哪里,傅云深说在等,等了半小时,许庭说他当时脸色很难看,傅云深说我脸色一直那样,许庭说不一样,那天是真的难看,傅云深说好,是真的难看。
三个人聊着,话散漫,气氛是那种熟的松,不用顾着什么,想说就说。
菜吃了一半,话题从那部戏慢慢扯开,聊到林子杨手头的一个新本子,他说在考虑,那个角色有意思,就是不太好拿捏,傅云深问是什么类型,林子杨说了,傅云深说你拿来我看看,林子杨说回头发给你。
许庭在旁边插嘴,说你们俩一聊戏就没完,我说两句行不行,林子杨说你说,许庭说我最近想换车,你们觉得换什么好,林子杨说你那辆才开两年吧,许庭说两年怎么了,傅云深说你想换什么,许庭说还没想好,傅云深说那先想好再说,许庭放下筷子,「你这个人,」他说,「问你个建议,你给我讲道理。」
「没想好当然先想好,」傅云深说,「这不是道理,这是废话。」
「废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,」许庭说,「也就你了。」
林子杨笑出来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酒喝了大半,话题散到傅云深沪漂那段,是许庭带过去的,他说上周傅云深接受了一个采访,记者问他「以前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?」
傅云深说「没有怎么,就是一天一天撑着,有一天回头,发现过来了。」他说完,自己笑了一下,「说出来像鸡汤。」
许庭在旁边听着,喝了一口酒,「那段时间,」他说,「感情也是......」他看向傅云深。
傅云深端着杯子,沉默了一会儿,「一团乱,」傅云深说,「到二十五,换了很多人,来了走,走了来,不在乎任何人,自己也不在乎,就随便。」
「为什么不在乎?」林子杨问。
傅云深想了一下,「那时候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熬上,」他说,「熬着熬着,有点起色了,开始有人靠近,我也不拒绝,但也没有真的放进心里,就是有人陪着,比一个人好过一点。」他停顿了一下,「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真的喜欢,以为喜欢就是那样,觉得合适,刚好遇见,就在一起了。」
「就是这种状态,」许庭接话,「他二十二岁,结婚了。」
傅云深放下杯子,往椅背上靠了靠,「二十二岁,刚在圈子里有了点起色,还没走红,一个饭局上认识了一个人,她爸是开娱乐公司的,做经纪和宣发,圈子里有不少资源,」他停顿了一下,「她主动的,认识没多久就说要不要在一起,我说好,然后没多久又说要不要结婚,我说好。」
「你当时喜欢她吗?」林子杨问。
「说喜欢,也不是假的,」傅云深说,「她长得好看,性格直,说话不绕弯子,在一起不费劲,」他停顿了一下,「但要说动心,没有,就是觉得合适,觉得在一起也行。」
「她呢,」林子杨问,「她喜欢你吗?」
傅云深轻轻笑了一下,「她,」他说,「也差不多。」
林子杨看了他一眼,「也是觉得合适?」
「她那时候,」许庭接话,语气平,「想在圈子里往上走,她爸的公司捧过几个人,都没做起来,她自己也想试试,傅云深那时候有点苗头,她看得准。」他顿了一下,「两个人彼此都看得准,只是谁都没说出来。」
「所以,」林子杨说,「你们两个,其实是各取所需。」
「差不多,」傅云深说,语气没有什么起伏,「她想要一个有潜力的人,我想要资源,两个人在一起,各自都能得到想要的,就结了。」
「那维持了多久?」
「一年,」傅云深说,「然后离了。」
「怎么离的?」
「她先提的,」傅云深说,「说想清楚了,觉得这样下去没意思,说了几句,我说好,然后就去签了。」他停顿了一下,「过程很快,两个人都没有太多留恋,该分的分清楚,签完就走了。」
「签完以后,」林子杨说,「你什么感觉?」
傅云深说,「终于意识到自己很差劲,明明什么都没有,还要用婚姻包一层,两个人心知肚明,却都不说,维持了一年,最后散了。」
许庭在旁边,把杯子放下,「离婚以后,」他看向林子杨,「他那段时间更乱了,比之前还乱,二十三、二十四那两年,那两年他是在跟自己过不去。」
傅云深端着杯子,「知道自己错了,但不知道怎么对,也不想去想,就用别的东西填,用什么填不重要,能填就行,」他说,「那时候比之前更随便,更不在乎,反正都一样,反正都没区别。」
林子杨听着,没有说话。
许庭慢慢说,「然后二十八岁,」他停顿了一下,「遇见了她。」
桌上安静了一下,那个停顿像是有意留出来的。
傅云深端着杯子,没有立刻说话。
林子杨端着杯子,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。
「她是谁?」话问出口的时候,他自己都停了一下。
傅云深抬眼看他。两个人认识多年,他很少看到林子杨这么谨慎地问一句话。
傅云深沉默了几秒,他其实可以回答,一个名字而已。可是那三个字到了嘴边,他却没有说出来。不是因为不愿意,而是因为说出来以后,好像这段关系就会变成一个可以被讨论的话题。他不想,至少不想在林子杨这里。
「不用知道。」傅云深低声说。
林子杨愣了一下。「为什么?」
傅云深低头笑了一下。「知道了,也没什么用。」
他说得很轻,「而且……」他停顿了一下,「你认识她。」
林子杨怔住。
傅云深看着窗外,「你认识她比认识我早,如果我跟你说这些,你会觉得她哪里不好,还是觉得我哪里不好?」
林子杨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因为他突然明白傅云深在担心什么,不是怕他说,是怕他必须站在一个位置上,站在朋友的位置上替谁说一句话。可无论站谁那里,都不公平。
傅云深靠回椅背,「有些事情,不是谁做错了,才结束。」
「她......跟之前的女友不一样?」林子杨问。
「不一样,」傅云深说,他停顿了一下,「遇见她以后,我才知道,原来真的在乎一个人,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。」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「说句煽情的话,我甚至觉得自己空窗的那几年,就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,然后遇见她,能配得上她。」
「然后就在一起了?」林子杨问。
「在一起比较快,」傅云深说,嘴角动了一下,「但敞开心扉很慢,她不是那种容易的人。」
许庭把酒杯慢慢放下,「然后她走了,」他说,轻描淡写,但语气里有什么沉了下去。
桌上安静了一下,那个沉默是有重量的。
傅云深说,「她走了,我继续工作,继续往前,就那样。」声音很平,是那种压得很实的平。
许庭把酒杯推到一边,看向林子杨,「对,正常工作,正常出现,正常说话,正常笑,什么都正常。」他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,沉默了一会儿。「还有一件事,」
傅云深看向他,没有说话。
「有一次我去接你,」许庭说,声音放慢了,「你们两个从楼里出来,你走在前面,她跟着,你回头说了句什么,我没听见,她就笑了,你也笑了。」他停顿了很长一下,「就那个笑,我跟了你这几年,没见你对别人那样笑过,一次都没有,之前那些,没有一个让你那样笑过。」
林子杨端着茶杯,没有喝,就放在那里。
傅云深低着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,一下,又一下,然后停住了,将话题转回了即将拍的戏。
又过了十几分钟,许庭说他老婆来接他了,傅云深站起来,在许庭的肩膀上拍了一下,低声说:「那几年,辛苦你了。」
许庭顿了一下,没有立刻说话,轻轻哼了一声,「说这种话,」他说,「不像你。」
两人相视一笑,许庭推开包间的门,出去了。
包间里只剩傅云深和林子杨,两个人各端着一杯茶,没有立刻走。
窗外的霓虹映在玻璃上,晃出一层模糊的光。桌上的菜已经凉了,酒瓶还剩半瓶,没人再去碰。
傅云深站在那里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那只手曾经牵过她,替她拧开过无数瓶常温水,在她训练结束后帮她揉过因为旧伤而发酸的手腕,也曾经在她离开那天,停在半空很久。最后,什么都没有抓住。
林子杨忽然问,「哥,如果她回来了,你会怎么办?」
傅云深看着远处的车流,没有马上回答。
这个问题,他其实想过无数次。想过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,想过她打电话给他,想过某一天他们在某个陌生的城市擦肩而过。时间只能让人习惯失去,却不能让人忘记拥有过什么。
「不知道。」傅云深低头笑了一下,很轻。「以前觉得,如果再见到她,我一定有很多话要说。现在觉得,她能站在那里,让我看见,就已经很好了。」
林子杨看着他,没有再说话。他第一次觉得,原来傅云深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处理得很好。
他敢一个人从没有资源、没有背景的状态里走出来,敢签下别人不敢接的戏,敢把自己逼到极限。所有人都觉得他强大,觉得他什么都不怕。可真正让他害怕的,是有人靠近了,靠得很近,近到他以为这次不一样了——然后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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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云深回到房车里,眼睛盯着那瓶水。
林子杨终于开口,「你这两年……变成这样……是因为妍妍?」他的声音放得很低,像怕把什么东西惊碎。
车里安静下来,窗外雨后的风吹过,车窗上残留的水痕慢慢滑落。
傅云深垂下眼,看着桌面,「她没有让我变成什么样。」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瓶常温水,指腹在瓶身上停了一下,却没有打开,最终收回来,放在膝上。
「只是有些人走了以后。」他停顿了一下,像在把一句话重新找回来,「你会发现,原来以前那些习惯,不是那么容易改。」
林子杨看着他,他已经知道了答案——周陈妍就是那个傅云深没有放下的人,但还是想问清楚,「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?」
「四年前。」
「什么时候分手的?」
「两年前。」傅云深的声音很平,像是练习过很多次了。
林子杨没有继续追问,窗外有人在远处喊收工,声音被风带过来,又散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