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云深回到片场的时候，雨后的光已经变了，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，斜斜压在宫墙上，颜色冷得发白。摄影组正在重新测光，场务沿着轨道检查积水，群演站在不远处候场，衣甲被雨打湿了一部分，金属边缘泛着暗沉的光。
副导演看见他，快步迎上来：「傅老师，先走一遍。刚才那条情绪是对的，但导演想再收一点，尤其是进门之后，不要那么快看向对方。」
傅云深接过助理递来的剧本，「好。」
化妆师上前补他下颌处的伤妆，又拿粉扑压了压额角。镜子很小，只能照见半张脸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神情没有任何异样，连呼吸都已经恢复了平稳。化妆师问「傅老师，嘴唇是不是有点干？要不要补一下？」
「不用了。」
「那您喝口水？」
「谢谢，不渴。」
助理站在一旁，手里拿着刚从房车取来的保温杯，听见这句话，动作顿了一下。傅云深平时拍戏很少忘记喝水，他对自己的身体有近乎苛刻的管理习惯，助理不需要提醒，他自己记得比谁都清楚。今天却不一样。从房车回来以后，他没有问下一场几点结束，没有确认晚上的通告，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开拍前重新过一遍台词。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剧本，很久没有翻页。
他将剧本合上，递回去，走向机位。
这一场戏拍的是男主人公刚刚得知至亲死亡，回到一座已经被清空的旧宅。他不能哭，也不能愤怒，只能在推门的一刻停顿片刻，再若无其事地走进去。
导演给他的要求是：
「情绪要压住。越压，越让人看得出来。」
傅云深站到起始位置。
场记板落下。
「第三十七场二镜，第一次，action。」
宫门缓缓打开，他迈进去。按照走位，他应该先看向左侧的灵位，再停在台阶下。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，他眼前出现的却不是布景里的白幡和烛火，是周陈妍站在房车冰箱旁的样子，帽檐压得很低，口罩已经摘了，脸比屏幕里看见的更瘦。她说，见过，像他们之间只剩下这么轻的两个字。
傅云深脚步慢了一瞬。
「卡。」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，「云深，走神了？」
片场安静下来。
傅云深站在原地，没有解释，「抱歉，再来一次。」
导演看了他几秒，没有多问，只抬手示意各部门重新准备。第二次，他没有出错。第三次，导演让他将情绪再压低一些。第四次，正式通过。机器停下，周围重新响起搬运设备和确认镜头的声音。
导演招手让他过去看回放，指着画面里那几秒停顿说：「这里很好，像是明明知道里面有什么，还是得进去。」
傅云深看着监视器，画面中的男人站在门槛前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导演很满意：「就是这种感觉。」
傅云深低低应了一声。
后面的戏一直拍到晚上。
横店的天黑得很快，白天残存的暑气被雨彻底压下去，夜里起了风。场地四周亮起成片的灯，像在黑暗里临时搭出另一个白昼。
傅云深状态恢复得很快，台词没有错，动作戏一次完成，情绪也控制得恰到好处。
除了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助理，几乎没有人看出他今天与平时有什么不同。
收工时已经接近十一点。
导演喊完「过」，片场里响起零零散散的掌声。工作人员开始撤设备，演员陆续回去卸妆。
林子杨今天的戏比他早结束两个小时，却一直没有离开。
傅云深走进化妆间时，看见他坐在自己的位置旁边。
戏服已经换了，假发也拆了，头发被发网压得乱七八糟，手里拿着手机，脸色算不上好看。
化妆师看了两人一眼，十分识趣地加快了动作，「傅老师，伤妆比较厚，卸起来可能有点疼。」
「没事。」
林子杨坐在旁边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傅云深闭着眼睛，任由卸妆棉一遍遍擦过下颌。伤妆慢慢被清理干净，露出本来的肤色。额角的假伤去掉以后，整个人也从戏里退了出来。
化妆师收拾完东西，说了一声辛苦，带着助理离开。
门关上，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对林子杨来说，这两个人是他生命里两个完全不同阶段认识的人。一个是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，从无人问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傅云深。一个是在泳池里长大，从少年时期便站在聚光灯下的周陈妍。他原本以为，这两个人的人生不会有什么交集。
他忽然停住，像是想到什么，「那年你们是不是在一起？」
傅云深垂下眼睛，拿过桌上的卸妆湿巾，擦掉虎口处残留的一小片血浆，「什么？」
「有一年春节，妍妍正在澳大利亚训练，她给苏晴发过一张海边照片，说当地天气很好。你当时好像也在澳洲，为一部电影做前期训练。」林子杨看着他。「大年初一凌晨，她难得主动给我打了视频。镜头里的房间光线很暗，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，头发湿着，心情看起来很好。我问她为什么还不睡，她说刚训练结束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她穿过你的衣服？」
傅云深的动作停了一瞬，「是。」
林子杨看着他，没有继续追问。只是很多过去没有注意到的细节，在这一刻突然全部浮了出来。
那两年，他们两个人都变了。只是所有人当时都以为，那只是他们状态变好了。
林子杨记得，有一次凌晨给他打电话聊剧本。电话接通以后，他听见傅云深那边很安静，他随口问：「你在哪？」
傅云深说：「医院。」
林子杨愣了一下，「怎么了？」
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，「不是我。」
后来他才知道，那天周陈妍训练时旧伤复发，傅云深连夜赶过去。
那是傅云深第一次为了一个人，主动打乱自己的安排。
林子杨重新坐下，「谁提的分手？」
「她。」
这个答案没有出乎意料。林子杨太了解周陈妍，她平时温和，很多事情都愿意迁就。一旦真正做出决定，却很少给人转圜的余地。
「为什么？」
他和周陈妍是发小，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，她不是一个会轻易结束关系的人。她训练那么多年，经历过伤病，经历过失败，也经历过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时候，她比很多人都更懂得坚持。所以当傅云深告诉他，是她先走的，林子杨第一反应是不明白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，才会让那个那么能坚持的人，最后选择松手。
傅云深沉默了一会儿，「我不知道。」
林子杨怔住。
傅云深表情变得痛苦，「我问是不是因为江晓璇，她说不是。我问是不是因为周家，她说不是。我甚至问是不是沈亦声。」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，「她还是说不是。」
「她只说……」傅云深的声音低下来，「她不想继续了。」
化妆间里安静下来。
林子杨缓了好久，「为什么不告诉我？」
傅云深看向林子扬，「最初是因为她不想公开，两个人身边知道的人越少，泄露的可能性越小。」
「后来……」傅云深停了一下，「后来是因为我们分手了，不想让你夹在中间为难。」
林子杨沉默了，他明白，傅云深一直不说，是因为他知道林子杨会认真听，也知道林子杨会想帮他们。可是这件事，没有谁能帮。
「你后来没找她？」
「她进了封闭集训，彻底失联。」
傅云深拿起手机，这一年他其实很少回看周陈妍的聊天窗口。分手最初的几个月里，他会控制不住地点进去，看她过去发的消息，看她训练结束后的照片，看她抱怨酒店早餐不好吃，看她凌晨两点问他是不是还在拍戏。后来次数越来越少，不是放下了，只是终于知道，看多少遍，也不会出现新的内容。
两人的最后一段对话很短。
他发消息问：「几点落地？」
她没有回。
几个小时后，他又发：「到了告诉我。」
这条消息旁边，始终没有出现回复。
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，就停在这里。
傅云深换过一次手机，清理过无数文件，删掉过很多不再联系的人。只有这个聊天框，一直置顶，没有动。
「哥。」林子杨很少这样正式地叫他，「你还喜欢她吗？」
傅云深没有立即回答。
片场远处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，黑暗慢慢合拢过来。
他低头看着聊天窗口，手指落在输入框里，打下一行字：「你从英国回来多久了？」
看了几秒，删除，又输入：「明天几点复查？」
删除，最后，输入框恢复空白。
傅云深锁上手机，「这个问题没有意义，她已经不想知道了。」
他说完，拉开门，外面的风灌进来，吹动桌上几张没有收好的纸。
林子杨忽然问：「那你今天为什么追出去？傅云深，你自己都没放下，凭什么觉得她不想知道？」
门口安静了很久。
傅云深最终没有回头，「她想不想知道，是她的事。我放没放下，是我的事。她走的那天，我问她还爱不爱我，她说爱，但还是走了。」
他停了一下，「你告诉我，那个算什么？算放手，还是她根本不相信我？」
说完，他走了出去。
酒店离片场不远。车开出影视城时，街上的游客已经散去，只剩下零星还在营业的店铺。夜色沉下来，车窗映出傅云深模糊的侧脸。
许庭坐在前排确认第二天行程，「云深，明早七点半出发。十点有一场棚内戏，下午采访可能会推迟。」他翻了一下手机，「还有，子杨那边说陈妍已经到酒店了。」
傅云深抬起眼，「谁让你问的？」
许庭一愣，「我没问，是子杨的助理刚才在群里说的。」
「好，抱歉。」傅云深靠回座椅，闭上眼睛，脑海中再次出现下午的情形。她客气地说：见过。仿佛他们之间那两年，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。看见她站在房车里的那一刻，他知道，自己花了两年才维持好的平静，已经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