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，周陈妍原本准备回北京。如果一切顺利，她会在晚上八点以前回到公寓，洗一个很长的澡，把这两天积累的疲惫冲掉，然后按照医生规定的时间吃药，关灯，躺在床上，强迫自己进入睡眠。
她的生活一直很规律，训练、比赛、恢复、复查。每一件事都有固定的时间，她习惯用计划填满生活，因为只要每一步都按照安排进行，就不会有太多意外发生。
至于横店，至于昨天那辆房车，至于傅云深——她可以把它们暂时放在这里，像把一件不适合带走的东西留在酒店抽屉里，关上以后，就当没有见过。
下午三点，窗外天色阴沉，层层叠叠的乌云压在低矮的建筑上方，远处的山被雾气遮住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。
林子杨打来电话，「你在哪儿？下午不是要来剧组？」
「我什么时候答应了？」
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。
周陈妍甚至能想象出林子杨现在的表情，大概是皱着眉，觉得她又开始逃避。
林子杨说：「你昨天一共在我房车里待了不到二十分钟。」
「不是你的房车。」
「重点是这个吗？」
周陈妍看向窗外，雨还没有落下来，但空气里已经有潮湿的味道。
「看到你身体健康，工作顺利，我已经放心了。」
「你放心了，我不放心。」
她没有接话。林子杨那边也沉默了一会儿，他知道她不喜欢别人逼她。所以很多时候，他都是等她自己想明白。
可是这一次，他明显没有打算退，「妍妍。」他声音低下来，「你昨天见到他以后，真的觉得自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？他都告诉我了。」
周陈妍手指微微收紧，很轻，轻到自己都没有察觉，「我只是来看你。」
林子杨大概觉得自己的语气太重，停了停，声音缓下来，「你来都来了，总不能真看我一眼就走。」
「晚上有车。」
「周陈妍。」他叫了她的全名，「你要是不来，我现在就把戏服脱了去酒店找你。」
周陈妍终于皱了皱眉，「你敢。」
「你看我敢不敢。」
周陈妍知道他真做得出来，林子杨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，甚至经常被工作人员笑说像一只大型卡皮巴拉。但真正决定的事情，很少有人能拦住。她看了一眼时间，距离出发还有两个多小时，「地址发我。」
林子杨的语气立刻恢复正常，「你到门口给我打电话。」
挂断电话以后，房间重新安静下来。
周陈妍坐了一会儿，然后起身。
到片场时还不到四点。天气比上午更差，风吹得棚顶不断作响。工作人员正在赶拍下雨前的最后一场外景，街道两侧架着轨道和灯，群演站在屋檐下等待，所有人都显得格外匆忙。
周陈妍没有给林子杨打电话，她戴着帽子和口罩，从外围绕进去。昨天带她进来的年轻执行认出了她，主动过来打招呼。
「陈妍姐，您来找子杨哥吗？」
「嗯。」
「他在拍最后一场，应该快结束了。」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远处，「您还是去房车等吧。」
周陈妍脚步停了一下。「他自己的休息室修好了吗？」
工作人员愣了愣，「还没有。」
她沉默片刻，「我在外面等。」
「外面可能马上下雨。」
「没关系。」
工作人员看了看天色，又看了看她，明显不知道该怎么安排，「那您先去公共休息棚？那边有椅子。」
周陈妍点了点头，「谢谢。」
她在休息棚最里面坐下，几个候场演员正在低声对台词，看见她进来，都不自觉多看了几眼。
林子杨十分钟前发来消息：到了吗？
她回复：到了。
对方很快发来问号：你在哪儿？
片场远处传来导演喊开始的声音。周陈妍顺着人群的视线望过去，隔着灯架、轨道和不断来往的工作人员，她只能看见拍摄区域的一角。
傅云深站在一扇仿古城门下，他换了一身黑色劲装，腰间束着革带，衣料贴着肩背，将原本就挺拔的身形衬得更加利落。一米八七的身高，站在人群里几乎不需要刻意寻找。常年的训练和动作戏让他的肩膀宽阔，却并不显得过分厚重，手臂与腰腹的线条都收得很干净。
镜头推进时，他微微偏过脸。那张脸在监视器与灯光里显得比现实更有攻击性。眉骨深，鼻梁挺，下颌的线条清晰锋利，不笑时天然带着一种不容易亲近的压迫感。
周陈妍认识很多个傅云深。
影视剧海报上、商场 LED 屏上的傅云深，英俊、专业、一丝不苟、魅力十足。
综艺上充满孩子气的傅云深，笑得前仰后合、毫无包袱。
还有各种采访上回答问题滴水不漏、金句频出的傅云深，自信、从容。
当然这些也不是一蹴而就的，她还看过刚出道时，素人时期的傅云深——在一支古早模特短片里，站在其他几个高个子男生中间，表情有点紧，目光不太会找镜头，话筒递过来的时候他接过去，顿了一下才开口，说出来的话规矩得像背过稿，但尾音收得有点急。那时他还没学会怎么让自己看起来毫不费力。
她还认识更安静、脆弱的傅云深，那个刚睡醒时会皱着眉找水，累极了就不愿意说话，背台词时讨厌别人碰他的剧本，右膝疼起来却总说没事的傅云深——再看镜头里那个从容、笃定、仿佛永远知道该怎么应对一切的傅云深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陌生。好像两个人共享同一张脸，却住在不同的身体里。
导演喊了停，工作人员迅速上前调整机位。傅云深低头听导演说话，身旁的助理将水递过去。他接过以后没有立即喝，像是察觉到什么，忽然朝休息棚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很远，周围还有那么多人。周陈妍却几乎立刻确定，他看见她了。她低下头，手机就在这时响起。
林子杨：你是不是躲公共棚了？她还没回复，对方已经发来第二条：周陈妍，你今年几岁？她回：二十八。
「二十八岁了还躲人？」
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，最终只回了两个字：「没躲。」
林子杨发来一个冷笑的表情。
十分钟后，拍摄结束。人群开始散开，林子杨还穿着戏服，快步朝休息棚走来。
「你怎么坐这儿？」
「这里不能坐？」
林子杨被她问得一愣，「最近身体怎么样？」
「还行。」
「昨天见到他以后，感觉怎么样？」
她没有抬头，「什么？」
「妍妍。」
周陈妍沉默了一会儿，「没什么……看到他状态不错，工作顺利，挺好的。」
林子杨皱了一下眉，「你们之间就这样？」
周陈妍轻声说：「本来就应该这样。他现在有自己的生活，我也有自己的生活。」
「那你后悔吗？」林子杨问。
周陈妍沉默良久，最后说：「不知道。」她低头笑了一下。
棚外忽然落下一滴雨，砸在地面上，留下一个很深的圆点。紧接着，更多雨点接连落下。不过十几秒，雨势骤然变大，密集地打在棚顶，声音轰然压下来。
林子杨拿出手机，「先回车上。」
周陈妍没有再拒绝，两人跑出休息棚。从这里到房车只有几十米，雨却大得几乎睁不开眼。林子杨将戏服外套举起来挡在她头顶，自己半边身体很快湿透。
两人刚跑到车前，房车门从里面打开。傅云深站在门口，他已经换下戏服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短袖，头发还没有完全整理，额前垂下来几缕。卸去镜头里的妆，他五官里的锋利感淡了一些，肩背却仍然将车门挡去大半。
他先看向林子杨，又看了周陈妍一眼。
周陈妍本就很高，一米七五的身量被常年训练拉得修长挺拔，肩背舒展，腰却收得很薄。她的五官立体，但眉眼柔和，脸颊还留着一点不明显的圆润，安静时总有种温顺清净的感觉。她的眼睛黑而沉静，有一种被反复压弯以后仍然能够自己站直的韧劲。就像此刻，明明整个人疲惫得近乎苍白，站姿仍然很直。
傅云深往旁边让开，「先进来。」
车门在身后关上，将外面的雨声隔开大半。
周陈妍拿出手机，叫车软件上显示司机距离她还有两公里，却已经十几分钟没有移动。下一秒，司机打来电话。雨声太大，她开了免提。对方说前面的临时道路积水，车辆过不来，只能取消订单。
林子杨立即说：「我让司机送你。」
助理提醒：「杨哥，你司机刚去接服装老师了，估计还要半小时。」
「剧组的车呢？」
「都在送设备。」
傅云深坐在一旁，没有说话。
助理看了看他，「深哥今晚也住市区，酒店离车站不远。」
林子杨抬头，「那正好。」
周陈妍几乎同时开口：「不用。」
林子杨看她：「不然你准备怎么走？雨再下两个小时，你最晚的车也赶不上。」
周陈妍没有回答。
傅云深抬手看了一眼腕表，「我十分钟后走。」他说得很平静，没有询问她愿不愿意，也没有主动邀请，只是陈述自己的安排。
周陈妍看向傅云深，他也正看着她，没有像过去那样在她犹豫时直接拿走她的行李，说一句「听我的」，只是等着。
周陈妍垂下眼，「麻烦了。」
傅云深说：「不麻烦。」
林子杨还要补一场棚内戏，「赶不上就告诉我，我让人给你重新订酒店。」
周陈妍说：「知道了。」
林子杨又看向傅云深，那一眼里的意思太明显，傅云深当作没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