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关上，周陈妍坐在后排右侧，傅云深坐在左侧，中间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距离。
汽车驶出片场时，雨水不断冲刷车窗，外面的灯光被拉成模糊的长线。司机开得很慢，雨刷器来回摆动，发出规律的声音。
车内空调温度不低，周陈妍却还是觉得冷。可能是刚才淋了雨，也可能不是。她把湿掉的外套脱下来，折好放在腿上。傅云深从旁边取出一条干净毛巾，放到两人之间，「擦一下。」
「谢谢。」周陈妍拿过毛巾，只擦了擦发梢，毛巾很软，带着车里熟悉的洗衣液气味。以前他的车上也一直放着这种毛巾。她比赛后头发没吹干，赶时间上车，他会随手丢给她，让她擦干再睡，她那时总嫌麻烦。
傅云深会说：「头疼了别找我。」
最后她真的头疼，还是会找他。
周陈妍将毛巾放回身旁，谁也没有继续说话。
车开上主路以后，司机轻声问：「傅哥，先去高铁站？」
傅云深没有替她回答。
周陈妍点头，「麻烦您。」
雨势却没有一点减小的迹象，车辆经过一段积水路面时轻轻晃了一下。
周陈妍的身体向前倾去，傅云深几乎下意识抬起手，挡在她面前，没有碰到她。只是手臂横在她身前，防止她撞上前座。周陈妍扶住座椅。他的手停了半秒，慢慢收回去。
「抱歉。」司机说，「刚才没看清积水。」
傅云深说：「慢点开。」
「好的。」
车速再次降下来，周陈妍低头整理外套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过了一会儿，傅云深问，「晕车吗？」
她动作一顿，「不晕。」
又是这个回答，胃病好了，晕车也好了。像是他们分开的两年里，她身上所有他曾经知道的事情，都已经悄无声息地改变。
傅云深看向窗外，「那就好。」
车里没有开音乐，以前傅云深为了她在车载歌单里，添加了许多首陈奕迅的歌。分手以后，她没有再坐过他的车，也不知道那些歌还在不在。周陈妍望向前方的中控屏幕，屏幕上只显示导航，没有音乐，她收回视线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乔嘉宁问她是否已经回北京。周陈妍回复：在路上，消息发出去以后，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睡意来得毫无预兆，她从英国回来后几乎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完整的觉。每次闭上眼睛，都会回到那扇木门前，看见陈柔嘉。她只能依靠药物勉强入睡，却总在凌晨突然惊醒。
昨晚也一样，凌晨三点，她从梦中坐起来，直到天亮都没有再睡。
车内温度适宜，雨刷器的声音规律而重复。汽车缓慢地向前，晃动很轻。她的意识逐渐模糊，最开始只是闭了一下眼，再睁开时，时间已经过去十几分钟。
周陈妍坐直身体，车速很慢，慢得甚至比周围车辆都要慢一些。她看了一眼导航，来不及了，「能不能稍微快一点？」
司机也有些焦虑，「前面堵车，快不了。」
「住一晚。」
她语气微微紧绷：「我明天有安排。」
「什么安排？」
周陈妍看向他。
傅云深停了一下。「当我没问。」
他移开目光，不再继续。过去他不会这么快停下。他总要知道她为什么着急，要知道第二天具体有什么事，然后替她判断，是应该改签，还是想办法赶上。现在，他问了。她不想说，他便不问了。
周陈妍并没有因此感到轻松，反而觉得那条横在他们之间的界线，比沉默更清楚。
周陈妍打开购票软件，最晚一班还剩少量商务座，价格跳出来，她没有犹豫，直接准备付款。手机屏幕却忽然暗了，没电了。她按了两次开机键，没有反应。
傅云深从中控旁边拿起一条充电线，递给她，接口正好适配，周陈妍接过。
「谢谢。」
他没有说话。
线的长度不够，她只能向中间坐了一些，将手机放在中央扶手旁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因此缩短。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气息，不是香水，是洗过澡以后留下的沐浴露味道，混着一点拍戏后没有完全散去的尘土气息。她太熟悉，熟悉到很久以前，只要在黑暗里靠近，她就能分辨出来人是不是他。
手机开机以后，最晚一班车票已经售罄，她盯着屏幕。
傅云深问：「没票了？」
「嗯。」
傅云深看着前方，神情平静，「让司机送你回原来的酒店。」
「好。」
司机重新设置路线，车在前方出口掉头。这次不再需要赶时间，车速更慢。周陈妍的睡意重新涌上来，她本来不想睡，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
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，她听见傅云深对司机说：「空调再高一度。」
声音很低，像怕吵醒谁。
周陈妍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，梦里又是英国，她站在那栋房子外面，手指停在门铃上方，迟迟没有按下去。可门还是自己开了，陈柔嘉站在里面，比记忆里老了许多。
周陈妍猛地睁开眼，胸口急促起伏。车内灯光昏暗，她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，右手下意识抓住了身旁的东西。她低头，自己的手正紧紧攥着傅云深的袖口。傅云深坐在旁边，没有动，不知道被她抓了多久。
两个人的视线在昏暗里碰上，周陈妍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，「抱歉。」
傅云深看了一眼被她攥皱的袖子，「做噩梦了？」
「没有。」她转头看向车窗，车窗上映出她发白的脸。
傅云深没有拆穿，「快到了。」
「嗯。」
车内重新陷入安静。只是这一次，那份安静里多了一点无法装作不存在的东西。车停在酒店门口时，雨已经小了。门童撑伞过来开门，周陈妍拿起包和湿外套，准备下车。
傅云深忽然叫她，「周陈妍。」
她回头。
「英国发生什么了？」傅云深关切地看着她，「你在车里哭了。」
周陈妍怔住，她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眼角，干的。
傅云深说：「梦里。」
她不记得，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什么，「我没事。」
这句话说出口时，傅云深的眼神很轻地变了一下，他不相信，但没有再逼她。
她推开车门，一只脚已经落到地上，傅云深又开口：「明天几点复查？」
「四点。你问这个干什么？」
傅云深沉默几秒，「随口问。」
「傅云深，我们已经分手了。」
雨丝从车门外飘进来，落在她发梢上。
傅云深坐在车内，半张脸隐在昏暗里，「我只是问你一句。」
周陈妍握着车门，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傅云深继续说：「你可以不回答。」
她下了车，门关上之前，很轻地说了一句：「谢谢你送我回来。」
傅云深点头，「早点休息。」
车门合拢，黑色汽车在酒店门前停了几秒，随后驶进雨幕。
周陈妍站在台阶下，看着尾灯逐渐远去。她本来应该立刻进去，却在原地站了很久。直到门童提醒她雨又大了，她才回过神。
酒店房间里没有开灯，周陈妍脱下外套，将包放在桌上。手机只剩下百分之十二的电，她插上充电器，屏幕亮起。上面有一条新消息，来自一个两年没有出现过的名字，傅云深。只有四个字：到房间了？
周陈妍看了很久，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，她可以不回复，就像两年前一样。
周陈妍闭了闭眼，最终打下两个字：到了。
消息发出去以后，对面没有立即回复。
过了大约一分钟，屏幕再次亮起：好。没有问英国、没有问医院、没有问她为什么做噩梦，也没有追问她刚才攥住他袖口时梦见了谁，只是一个好字。
周陈妍将手机扣在桌面，走到窗前，拉开一点窗帘。楼下的车辆早已经不见了，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。高而清瘦，肩背挺直，眼睛里却有藏不住的疲惫。
她忽然想起车里那一刻，梦醒时，她甚至没有看清身旁的人是谁，手已经先一步抓住了傅云深。身体比她更早认出了他，这不是一件好事。
周陈妍拉上窗帘，转身时，目光落在包旁边的充电线上。她怔了一下，那条线不是她的。刚才下车时，她将傅云深车里的充电线一起带了下来。
周陈妍拿起来，黑色的，很普通，接口旁边有一道浅浅的折痕。她记得这道折痕，两年前，这条线也在他的车里。她曾经嫌它接触不良，让傅云深换一条。他答应了，后来不知道为什么，一直没有换。周陈妍握着那条旧充电线，在黑暗里站了很久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，林子杨发来消息：赶上车了吗？
她回复：没有，回酒店了。
林子杨：深哥送的？
几秒后，对面又发来一条：妍妍，我不问你们以前发生过什么，但是你今天看起来真的很不好。
周陈妍的手指停住，紧接着，第三条消息出现：我妈说你从英国回来以后一直没睡好，你在那里到底见到谁了？
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，周陈妍回复：我有点乱，之后告诉你，然后慢慢将手机关掉。
抽屉里，那袋药安静地放着。她走过去，拉开抽屉，药袋旁边还压着一张从英国带回来的火车票。出发地是伦敦，目的地是一个几乎没有人听说过的小镇。周陈妍拿起药，倒出医生规定的剂量，喝掉，然后将那张火车票重新压到最底层。
抽屉合上，像一扇门重新关上。可她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，傅云深重新出现在她面前，而她第一次发现，自己花了两年筑起来的那道墙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牢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