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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8-31 16:21:03

山门外的那条石阶,顾辞走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。

不是走不动,是她想走得慢一点。原主在这条石阶上跑了十八年,上上下下几千趟,给师尊送茶、给师弟送符、给小师妹送药,每回都是小跑着,生怕耽误了谁的事。可跑了十八年,跑断了肋骨,跑掉了指甲,跑到最后连一句"你辛苦了"都没换来过。

顾辞走到石阶尽头,回头看了一眼。

云霄宗的山门巍峨如旧,七根白玉柱撑起的牌楼上刻着"以天为尺"四个大字,天光一照,反射出冷白的光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她收回目光,把腰牌往石墩上一搁——玉质的令牌磕在石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,像什么东西断了。

不回头了。

顾辞御起那柄破破烂烂的铁剑往南边飞。铁剑是原主十二岁那年宗门发的制式法器,剑身上锈迹斑斑,剑柄缠的布条磨出了毛边,飞起来的时候还咯吱咯吱响,跟快要散架似的。但顾辞不太在乎这个,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——身上太穷了。

原主攒了十八年的家底,拢共就三样东西:这把破剑,兜里十三块下品灵石,和那株沾了血的霜寒草。霜寒草她没交出去,揣在怀里带了出来。玄衍真人大概也没想到她会把这东西私吞,毕竟原主从来不会对宗门藏私。但顾辞会。

"你不仁,我不义。"顾辞拍了拍胸口那株草,霜寒草的叶子隔着衣料传来一丝凉意,"就当是这十八年的工伤赔偿。"

她飞了不到百里就落了地。铁剑的灵力快耗尽了,嗡嗡地抖着,一副随时要罢工的样子。顾辞在路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来歇脚,顺便把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脱了,倒出两颗小石子。

南疆的官道两侧种满了梧桐,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。远处有个茶棚,支着褪了色的蓝布棚顶,棚下坐了三五个散修,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。

顾辞竖起耳朵。

"……听说了没有?青霄宗昨晚出了大事!"

"青霄宗?就那个十年没出过筑基的废材宗门?他们能出什么事,灵石不够花了?"

"呸!灵石不够花算什么大事!我表兄的师弟的小舅子就在青霄宗隔壁山头修行,昨晚亲眼看见一道血色剑气从北边劈过来,直接把青霄宗的护山大阵劈碎了!掌门沈渡被人一剑穿胸,现在还吊着口气呢!"

"谁干的?"

"谁知道!剑气散了,凶手连影子都没露。我表兄的师弟的小舅子说,那剑气凶得很,至少是金丹期以上的高手出的手,青霄宗那种地方,得罪得起这种人?"

"得罪不起才怪。你看他们那副落魄相,谁见了不想踩一脚?"

茶棚里一阵哄笑。顾辞听着,把鞋穿上,起身往茶棚走。她身上那股清冷劲儿有点唬人,几个散修见她走近,笑声不自觉地低了,其中一个筑基初期的中年修士打量了她两眼,目光在她那柄破剑上停了一瞬,嘴角撇了撇,没说什么。

顾辞要了一碗粗茶,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。茶是苦的,涩得刮嗓子,但她喝得很认真,一边喝一边把那些散修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青霄宗,南疆最没存在感的宗门,三百年前出过元婴老祖,如今连筑基弟子都凑不出一个。护山大阵被金丹期以上的高手一剑劈碎,掌门重伤濒死,凶手身份不明。

顾辞放下茶碗,碗底磕在粗糙的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。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——原主书里好像提过青霄宗。那本书她穿过来之前只翻了前几十章,后面的内容没看完,但对"青霄宗"三个字有点印象。好像是……被灭门了?

记不太清了。但不管灭不灭门,跟她一个刚脱离宗门的前炮灰有什么关系?

顾辞结了茶钱——三文凡铜,便宜得很——起身往外走。铁剑在她背上晃了晃,发出一声不满的嗡鸣。她拍了拍剑身:"别催,给你找地方修一修。"

但她没去找铁匠铺。

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上,一道暗红色的剑光正在缓缓消散,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在愈合。那剑意隔着几百里都能闻见一股铁锈似的血腥气,凶得很,狠得很,带着不死不休的架势。

顾辞盯着那道残光看了很久。

"金丹七品以上……"她自言自语,"苍梧剑诀的路子,北边来的。"

北边是逐云剑宗的地盘。

她想了想,脚下一转,往东南方向走去。铁剑在她背上抖得更厉害了,嗡嗡嗡的,好像在抗议——你一个练气中期的废柴,跑去看金丹修士的热闹,是嫌命太长?

"放心。"顾辞拍了拍剑柄,"我就看看。"

山路越走越荒凉。官道早就断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土径,两侧的树从葱郁变得枯黄,再走一阵,连枯黄的叶子都落尽了,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扭曲地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干枯的手。空气里那股血腥气越来越浓,混着灵力被强行撕裂后留下的焦灼味道,呛得人嗓子发干。

顾辞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点泥土。土是暗红色的,渗过血。她在土里感觉到两股残留的气息:一股凶戾霸道,苍梧剑诀的路子,出剑者修为深厚,至少金丹七品;另一股微弱得多,勉强在灵根上挂了个筑基的边,但剑意很纯正,带着一股子倔劲儿,像是拼尽了全力挡下了那一剑。

没死。那个叫沈渡的掌门挡下来了,虽然也只剩半条命。

顾辞拍了拍手上的土,继续往前走。她脚步很轻,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几乎没什么声响,这是原主在魔窟底下练出来的本事——走路不出声,才能活命。

绕过一块被剑气劈成两半的巨石之后,青霄宗的山门终于露了出来。

比顾辞想的还破。

牌匾歪了,斜挂在门框上,"青霄宗"三个字剥落了大半。门柱上全是新鲜的剑痕,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沟壑像被巨兽的爪子挠过。护山大阵的阵眼碎成了一地齑粉,白花花地散在石阶上,风一吹就扬起来,跟雪似的。

阵眼跟前跪着一个人。

青色道袍被血浸透了,颜色深得发黑。他低着头,背脊却挺得笔直,一只手撑着地面,另一只手攥着一柄断剑,剑身上全是裂纹,看着随时要碎。血从他胸口渗出来,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,声音不大,却清晰得让人心口发紧。

顾辞在他面前站定,低头看着他。

"沈渡?"

那人缓缓抬头。三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清瘦苍白,嘴唇干裂沾着血痂,但一双眼睛还挺清明。他看见顾辞,怔了一瞬——大概没想到来的会是个看着不到二十的小姑娘——随即哑着嗓子开口:"青霄宗封山……外人不得入内……"

"你这还封得住吗?"顾辞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身后那扇摇摇欲坠的山门,"护山大阵碎成这样,别说我,随便来只开了灵智的狐狸都能翻进去。"

沈渡不说话了。他撑着断剑想站起来,膝弯一软又跪了回去,血从他胸口涌出来一截,他闷哼一声,脸色白得像纸。

顾辞在他面前蹲下,平视着他的眼睛:"谁动的手?"

沈渡别开脸:"不劳前辈过问。"

"不是过问。"顾辞说,"我打算去看看。"

沈渡猛地转过头,眼中有惊疑不定:"前辈与敝宗……有旧?"

"没有。"顾辞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,"就是好奇。一个十年出不了筑基的废柴宗门,穷得连弟子月例灵石都发不出来,到底有什么值得一个金丹修士亲自跑一趟的。"
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随手丢进沈渡怀里:"止血的,先把自己收拾干净。你那些弟子都在门后头躲着吧?叫他们出来,我有个事要问。"

沈渡接住瓷瓶,手指碰到瓶身时顿了一下——瓶里是至少三品的愈伤丹。他抬头想说什么,顾辞已经绕过他,推开了那扇歪斜的山门。

山门后是青霄宗全部的底牌了:一方小小的演武场,青石板地面裂缝纵横,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,长得快要没过膝盖。廊檐下缩着十几个弟子,年纪最大的看着二十出头,最小的才七八岁,手里攥着半块馒头,脸上都是灰扑扑的,吓得一动不敢动。

顾辞的目光扫过他们,最后停在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上。那少年脸上带着伤,眼眶肿了一块,但眼睛里还有光。他腰间挂着一把铁剑,品质差得跟顾辞那把有的一拼,剑身上沾着暗红色的血。

"你挡的?"顾辞问。

少年挺了挺胸:"是、是我!"

"不错。"顾辞点点头,"虽然连人家一根头发都没伤着,但胆子还行。"

少年脸涨红了,想说什么,被身后一个师兄拽住了袖子。顾辞不再理他,转身走出山门。沈渡已经勉强站了起来,服过愈伤丹之后脸色好了些,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。

"前辈,"他撑着门框,喘了口气,"您想问什么,就问吧。"

顾辞站在山门前那片被剑气犁过的空地上,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。她背对着沈渡,望向北方天际那道已经消散的剑光痕迹,目光沉静的,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。

"三天前那剑,是从北边来的。"她缓缓开口,"北边是逐云剑宗的地盘。你们青霄宗跟逐云剑宗——有什么仇?"

沈渡沉默了半晌,嘴角扯出一个苦笑,带着血沫。

"逐云剑宗要的是……我们山底下那块灵脉。"

顾辞挑了挑眉。青霄宗这种破地方,底下竟然有灵脉?

"三百年前老祖坐化之前,把灵脉封住了。"沈渡的声音越来越低,"封得严实,逐云剑宗找了三百年,最近才寻到入口。他们要我交出解封之法……我不肯。"

"所以他们就劈了你一剑?"

"嗯。"

顾辞想了想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歪斜的山门,又看了一眼沈渡苍白如纸的脸,再看了一眼廊檐下缩成一团的十几个弟子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那笑容不冷不热,不咸不淡,就像南疆入秋的天光,看着暖,摸上去是凉的。

"沈掌门,我问你个事。"

"前辈请说。"

"你们青霄宗,收人吗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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