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盯着顾辞看了很久。
他胸口的伤还在渗血,愈伤丹的药力正一点一点修补那些被剑气撕裂的经脉,但这个过程慢得很,像往破了的碗里倒水,倒多少漏多少。他脸色惨白地倚着门框,把顾辞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,才确认自己没听错。
"前辈……要入我青霄宗?"
"嗯。"顾辞把背上的破剑摘下来,拄在手里当拐杖,"怎么,不收?"
沈渡张了张嘴,又闭上,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,最后化成一声苦笑:"前辈别说笑了。敝宗如今这般光景,连弟子的月例灵石都发不出来,前辈修为虽然……"他顿了顿,大概在想怎么措辞才不冒犯,"虽然尚在练气,但以您的资质,去哪个小宗门不比青霄宗强?"
顾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指甲翻了两片,新肉还没长出来,裹着一层薄薄的血痂。她把手揣回袖子里,语气淡淡的:"我又没说要当你们弟子。"
沈渡一愣。
"你不是缺人么?"顾辞抬了抬下巴,示意廊檐下那群缩成一团的弟子,"你门下这十几号人,最大的二十出头,最小的七八岁,连个像样的教习都没有。我今天要是走了,明天逐云剑宗再来一剑,你拿什么挡?"
沈渡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"我不当弟子,我当客卿。"顾辞把话说得清清楚楚,"客卿不入宗门序列,不受门规约束,不领月例。你们有麻烦我帮你们挡,但我想走的时候随时走——签契书,立字据,两条腿一条都不绑。"
沈渡的表情复杂得很,像是意外,又像是警惕,还掺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松动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哑着嗓子问:"前辈图什么?"
顾辞想了想,很认真地想了想。
"图你们青霄宗够小。"她说,"够小,够穷,够不招人惦记。我这种从大宗门跑出来的人,最需要的就是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。你们刚好符合条件。"
沈渡又沉默了。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,长到廊檐下那个胆子最大的少年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来喊了一声:"掌门,她剑上全是铁锈,比我的还破,肯定不是坏人!"
顾辞回头看了那少年一眼:"你叫什么?"
"林小满!"
"林小满,"顾辞点点头,"你很有前途。"
林小满咧嘴笑了,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,像只得了夸奖的小狗。
沈渡终于叹了口气。那口气从胸腔里压出来,带着血腥味,但听着倒比方才松快了些许。他撑着门框直起身,朝顾辞拱了拱手,动作有些勉强,礼数却做得分毫不差。
"青霄宗第三十七代掌门沈渡,恭请前辈入宗为客卿。虽然敝宗现下拿不出像样的聘礼……"
"不用聘礼。"顾辞打断他,"有地方住就行,管饭更好。"
沈渡嘴角那点苦笑的弧度终于有了点真实的温度。他侧过身,让出一条路来:"前辈请。"
顾辞跨进山门的时候,廊檐下那十几个弟子齐刷刷站直了。最小的那个小姑娘才七八岁,手里还攥着半块啃了一半的馒头,看见顾辞走近,往后缩了一步,又想起来什么似的,把馒头往前递了递。
"给、给你吃。"
顾辞低头看着那块沾了牙印的馒头,沉默了两秒,伸手接过来,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。馒头是凉的,硬得硌牙,但能尝出是掺了灵麦粉的,对她这个练气期的修士来说勉强算口粮。
"谢谢。"她说。
小姑娘的眼睛亮了。
沈渡把顾辞领到演武场东边的一间小屋前。屋子不大,一扇门一扇窗,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,从底下能看见天光漏进来。但屋里还算干净,桌上有盏油灯,墙角有张木板床,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褥子。
"宗门条件简陋,"沈渡站在门口没进来,声音有些发虚,"前辈若是不嫌弃……"
"不嫌弃。"顾辞走进去,把破剑靠在床头,拍了拍褥子上的灰,试了试硬度——硬得跟石板差不多,但她不在乎,原主在魔窟崖底睡过更差的地方。
沈渡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,终究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他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,血迹从道袍下摆渗出来,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接一个深色的脚印。
顾辞等他的脚步声远了,才在床边坐下来,把那株霜寒草从怀里掏出来。
草叶还是鲜绿的,沾着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。她捏着草茎转了两圈,在脑子里翻了翻原主关于这株草的记忆。霜寒草,生于魔窟崖底阴寒之地,是炼制愈灵丹的主药,对修复灵根损伤有奇效。
她当然不会把这东西送回上清宗。但留着也没用,她没有灵根损伤的问题,她的问题是灵根太废了——五行杂灵根,修真界公认的修炼废材,一辈子卡在练气中期不是开玩笑的。
顾辞把霜寒草重新收好,往后一仰倒在床上。
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一小片天光,白晃晃的,照在她脸上。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件事。
原主的那本书里,青霄宗后来怎么样了?她真的记不清了,只模糊地跟"灭门"两个字沾了点边。但今天她站在这间破屋里,听着远处弟子们压低嗓子的说话声,又觉得那本书里写的东西未必作数了。
毕竟书里的顾辞这时候已经死了。一箭穿心,死在魔窟底下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可她没死。她还活着,还带着那株霜寒草跑了出来,还坐在青霄宗这间漏风的屋子里喘气。
门被敲响了。
很轻,怯生生的,敲了三下就停了。
顾辞从床上坐起来,走过去拉开门。门外站着林小满,手里捧着一碗热汤,汤面上飘着几片蔫巴巴的菜叶子,底下沉着两块灵麦面疙瘩。
"掌门说您还没吃饭,"林小满把碗递过来,耳朵尖有点红,"这是晚饭,大家都吃过了,剩的。"
顾辞接过碗,手指碰到碗壁,温热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卖相惨淡的面疙瘩汤,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软了一下。
"替我谢谢沈渡。"
"诶!"林小满应了一声,转身要跑,又折回来,"前辈,那个……您是从哪个大宗门出来的?我看您那把剑虽然破,但剑鞘上刻的纹路我好像在书上见过……"
"上清宗。"顾辞喝了口汤,烫得嘶了一声,但没吐出来。
林小满的眼睛瞪圆了:"上清宗?!五大宗门之一的上清宗?!那您怎么会……"
"被赶出来了。"
林小满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顾辞把汤喝完,碗递还给他,冲他弯了弯嘴角:"所以你得替我保密。青霄宗收了个被上清宗赶出来的弃徒,传出去不好听。"
林小满抱着碗,用力点了点头,点了两下又觉得不对:"可上清宗弃徒……不丢人啊?上清宗那么厉害,能进去的都是天才,就算被赶出来也比我们强……"
他的语气真诚得让人没法接话。
顾辞沉默了一瞬,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。
"行了,去洗碗吧。"
林小满"噢"了一声,抱着碗噔噔噔跑远了,缺了门牙的背影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,像只撒欢的兔子。
顾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直到那点影子融进廊檐的暗处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她抬头看了一眼青霄宗上方那片被剑气撕扯过的天空,云是灰的,边缘泛着一点残阳余烬似的暖色。
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今天她好歹有了个落脚的地方,有碗热汤喝,有张硬板床睡。
原主,顾辞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,我替你找到了一个不用再跑的地方。
她关上门,吹了灯,在黑暗里躺下来。屋顶那片破洞漏进来的天光已经暗了,变成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,上面缀着几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星子。
顾辞闭上眼睛。
屋外很安静,静得能听见晚风穿过破瓦的呜咽声,还有远处山脚下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些。褥子底下铺着稻草,硬归硬,但有一种干燥的、日头晒过的味道,闻着让人安心。
明天去跟沈渡聊聊那条灵脉的事,顾辞想。
金丹修士连护山大阵都劈了,就为了抢一条被封了三百年、还不知道存了多少灵气的灵脉——这背后肯定还有什么她没问出来的东西。
但今晚先睡觉。
顾辞把自己往稻草褥子里又埋了埋,意识开始模糊之前,最后一个念头是:
上清宗那边的寒霜草,他们大概还在等吧。那个叫苏念慈的小师妹,灵根断了,等着药炼丹续命呢。
等去吧。反正跟她没关系了。
她顾辞这辈子,再也不给任何人当垫脚石了。
夜风呜咽着穿过破瓦缝,那几颗淡星子在漏下来的天光里微微闪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天上轻轻眨了眼。
青霄宗的第一个晚上,顾辞睡得很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