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辞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屋顶那片破瓦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,蒙着一层薄薄的雾似的,照在墙角那柄锈剑上,把铁锈映出一种暗沉沉的铜色。她躺着没动,眼皮半阖着,脑子还没完全清醒,就那么放空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像风吹过纸页的边角,细得几乎抓不住。但那声音确确实实响在她脑子里,带着一种奇怪的熟悉感——像是从原主记忆的最深处渗出来的。
"你……走了?"
顾辞的睫毛动了动。她没有睁眼,心里应了一声:走了。
"你替我……辞了?"
辞了。顾辞在意识里慢慢地回她,一个头磕下去,令牌放下来,恩义两清。往后你跟他们没关系了。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顾辞差点以为那个声音消失了,它才又响起来,这回更轻了,轻得像是怕吵醒了什么:"谢谢你。"
顾辞睁开了眼。
灰蒙蒙的天光灌进瞳孔,她盯着头顶那几片破瓦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眼角有点酸。她抬手揉了揉,掌心干燥的,什么也没摸到。
"不客气。"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,声音沙哑,带着刚醒的涩意。
然后她坐起来,穿鞋,把那柄破剑背到背上,推门走了出去。
青霄宗的早晨比她想象的热闹些。
演武场上,林小满正领着一帮师弟师妹扎马步,最小的那个小姑娘也在队伍里,两条腿颤巍巍的,脸憋得通红。旁边一个看着二十出头的少年在纠正他们的姿势,嘴里念叨着"腰沉下去""膝盖别外撇",语气倒挺耐心。
沈渡坐在廊檐下的一张旧竹椅上,手边搁着半碗药,正低头翻一本泛黄的手札。他换了身干净的青布道袍,胸口的伤裹了绷带,脸色比昨晚好了些,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。
顾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。竹椅不大,她坐了一小块边沿,跟沈渡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。
"怎么起这么早?"沈渡头也没抬。
"睡不着。"顾辞说,"你这山底下那条灵脉,昨晚没说完。"
沈渡翻手札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他合上那本泛黄的册子,转头看了顾辞一眼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掂量——像是在判断这人值不值得说更多。
"不是我不肯告诉你,"他开口,声音压得低了些,"是我自己也还没摸清楚。老祖当年封脉的时候留了一卷手札,上面记了灵脉的方位和封禁手法,但缺了最后一页。"
"缺了?"
"被人撕了。"沈渡把手里那本手札递过来。顾辞接过去翻了翻,纸张脆得很,边角泛着岁月的焦黄色,字迹倒是清晰,一笔一画都是工整的簪花小楷,记的是灵脉封禁的方位布阵图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果然只剩下半截撕痕,齐齐整整的,像是被人用刀裁过。
"三百年来历代掌门都找过那最后一页,"沈渡说,"但始终没找到。所以灵脉至今封着,解不开。"
顾辞把册子还给他,没接话。
廊檐下静了一会儿,只有演武场上林小满数拍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:"……十七、十八、十九、二十!换腿!……"
"昨天那个弟子,"顾辞忽然开口,"叫林小满的。他剑上沾的血是谁的?"
沈渡怔了一下,随即苦笑:"他自己的。"
"嗯?"
"那小子胆子大,剑气劈下来的时候他没躲,挡在一个小师妹前面。剑断了,他被气浪掀出去撞在石壁上,脸上那块伤就是这么来的。"沈渡顿了顿,手指摩挲着那本手札的封皮,"资质都一般,但心性都不差。只可惜我这个当掌门的没什么本事,教不了他们更多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早就认了这件事。但顾辞听得出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——不甘心。
她没接这话茬,转头朝演武场上喊了一声:"林小满。"
"到!"林小满从马步姿势里弹起来,噔噔噔跑过来,额头上全是汗,"前辈您叫我?"
"剑借我看看。"
林小满愣了一下,把腰间那把断剑解下来递过去。剑身从中间折了,断口参差不齐,但顾辞注意到剑刃上有一道很浅的纹路——虽然粗糙,却是正经的淬火纹。
"你这剑谁打的?"
"掌门打的。"林小满挺了挺胸,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,"掌门以前是铸剑师,我们师兄弟的剑都是掌门亲手打的。"
顾辞看了一眼沈渡。后者垂着眼,把脸别向了另一边,耳根泛了一点不太明显的红。
"铸剑师?"顾辞把断剑翻了个面,"筑基都没筑成,你能铸剑?"
沈渡咳嗽了一声,耳根那点红深了些:"会一点皮毛。老祖手札里记了几道铸剑法门,我照着学的。"
顾辞把断剑还给林小满,转头看着沈渡,目光里多了一点认真。
"剑打得很结实,断不是因为铸得不好,是因为挡的那一下太狠了。"她说完这句,顿了一下,"明天我去山下镇子上买点铁料,重新给他打一把。"
沈渡猛地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:"前辈还会铸剑?"
"不会。"顾辞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,"但我看了你家老祖的手札,大概能学。"
她说得理所当然,好像看一遍就能学会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沈渡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化成一声无奈的叹息。
"前辈……"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又好笑又好气的无奈,"您一个上清宗的客卿,跑来我们青霄宗学打铁,传出去怕是要笑掉整个南疆的大牙。"
"让他们笑。"顾辞背对着他挥了挥手,"反正我不认识他们。"
她朝演武场走过去,步子不快不慢的,在清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很瘦。林小满跟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,缺了门牙的嘴咧着,手舞足蹈的,像只麻雀。
沈渡坐在竹椅上,看着那两个人影一高一矮地走远了。
秋风吹过来,把他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药汤吹出一圈细小的涟漪。他把那卷缺了页的手札重新摊开来,目光落在最后一页那道整齐的撕痕上,手指沿着裂口慢慢摸了一遍。
那道撕痕的边缘很平,平得不像是匆忙中扯下来的。
他合上手札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灰云散了一些,露出一小块干净的蓝,边缘泛着淡淡的金红色——日头要出来了。
演武场上,顾辞正蹲在林小满面前,捏着那柄断剑的剑身比划着什么。林小满弯着腰凑过去看,额头上的汗珠子滴在顾辞手背上,顾辞头也没抬地甩了甩手,又继续比划。
几个小弟子围了一圈,最小的那个小姑娘蹲在顾辞脚边,仰着脸看她,眼睛亮晶晶的。
沈渡看着这一幕,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。
他端起那碗凉透的药,一仰头灌了下去,苦得皱了下眉,但没停。
有些事他一个人撑了太久了。多一个人……哪怕是个练气中期的客卿,哪怕是个连铸剑都要从头学起的小姑娘,好像也没那么坏了。
日头终于从云层后面跳了出来,金红的光刷地铺满了整片演武场。顾辞被晃得眯了眯眼,抬手挡了一下,指缝里漏出来的光落在地上,碎碎的,像一把铜钱。
最小的那个小姑娘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角。
"前辈,你叫什么名字呀?"
顾辞低头看她,小姑娘仰着脸,嘴角还沾着半块馒头渣。
"顾辞。回顾的顾,辞别的辞。"
小姑娘念了两遍:"顾辞……顾辞前辈。"
"嗯。"
"顾辞前辈,"小姑娘又拉了拉她的衣角,"你以后……不走了吧?"
顾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演武场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,林小满不说话了,远处那几个扎马步的也不动了,连风都像是慢了一拍。
顾辞弯下腰,伸手把小姑娘嘴角那点馒头渣擦掉了。
"暂时不走。"
小姑娘咧嘴笑了,露出两排小米牙。
廊檐底下,沈渡低下头,把那卷缺页的手札轻轻收进了袖中。
秋日初升的阳光暖烘烘的,洒在青霄宗这片破败的院子里,把那些裂缝和野草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。
今早的天光比昨天亮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