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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8-31 16:37:26

叶辰能感觉到身旁小禾攥着他袖子的手猛地收紧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妹妹的头顶,她的马尾在抖。

叶镇山的眼皮跳了一下。老人左手搁在桌面上,手指微微蜷起来,又松开,又蜷起来,反复了三次。这个动作叶辰见过,每次爷爷真正动怒的时候才会这样。

"滕震,"开口的是叶父。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嗓子里压着火,像一块烧红了的铁被捂在水底,"你跟这十二个孩子都是灵源镇从小养到大的。你五岁那年家里揭不开锅,是爷爷亲自给你家送了三石灵谷。你十岁测出天脉上品,灵田份额翻了倍,分的是谁家的田?你十六岁突破需要灵药,镇首把攒了二十年的老山参给了你——你现在一句话,要把人都带走?"

滕震偏头看了叶父一眼,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温度,跟他平日脸上挂着的和气判若两人。

"叔,话不能这么说。"他的声音还是不高,"我入了长清宗,将来修为高了,灵源镇也能跟着沾光。但这十二个师弟师妹跟着我走,是他们自己的意思,我没逼谁。"

他身后那十二个人面面相觑。有的人低下头去,有的人目光闪烁,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"我不走"。

“当然了,我毕竟在灵源镇长大,也不能不顾及一点亲情,如果你能将灵源镇的收益分我六层,我还是愿意继续为灵源镇效力的。”

堂内陷入了沉默。窗外的风把红绸吹得猎猎响,像一面被反复抽打的鼓皮。

叶镇山从主位上缓缓站了起来。老人的脊背弯了大半辈子,此刻直起来的时候,骨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响。他走到滕震面前,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。

滕震这一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两个人对视的刹那,叶辰看见爷爷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——滕震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过去,淡金色,像一滴油融进了水里。

整个议事堂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
叶辰的手指扣进掌心。六成。灵源镇本就垫底多年,灵田产能一年不如一年,三成收益尚且只够全镇温饱,拿走六成,剩下的四成连种子都买不齐。滕震在把灵源镇往死路上逼。

"你放什么屁!"叶父猛地一拳头砸在桌面上,七碗茶同时跳起来,茶水泼了一桌,"六成?你他妈怎么不去抢!"

"叔,"滕震侧过脸看他,语气还是那么四平八稳,"我带了十三个人走,灵源镇下一届大比连凑齐参赛名额都够呛。没有我们,你们只能垫底,跟现在拿六成走人比起来,你自己算哪个划算。"

叶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嘴唇哆嗦了两下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因为滕震说的是实话。灵源镇三百多户人家,能修仙的年轻苗子拢共就这十几个,全被掏空之后,别说三年后的大比,连日常灵田的看护人手都要断档。

"够了。"叶镇山的嗓音像砂纸刮铁,"六成不可能。你要走,我不拦。但你要拿灵源镇的家底当投名状,我叶镇山还没死。"

说罢,叶镇山猛地一步跨过来,枯瘦的手掌按在了滕震的肩膀上。老人的手劲大得吓人,滕震的脸色变了一变。

一柄长剑从滕震背后刺来,带着层层破空声袭向叶镇山。

手掌与剑光相遇,激起道道流光,掌力与剑光交织逼退众人,无人敢上前。

相持片刻,叶镇山渐渐体力不支,后退三步才挡住剑光。那柄长剑击退叶镇山后,返回周师兄手中。

叶镇山狠狠说道:“长清宗,好本事!”

滕震直起身,后退一步,脸上又恢复了方才的从容。

"好。"他说,"六成我不要了。但我为灵源镇拼搏多年,贡献巨大,既然分道,那肯定要有分道费,多了不说,灵源镇大比的奖励——三颗地阶灵晶、十株聚灵草、还有永州府拨下来的那块灵田份额,这些都要让给长清宗。"

叶父的脸白了:"那些东西是灵源镇拼了命才拿回来的,你张嘴就要拱手送人?"

"叔,"滕震笑了一下,"没有我,你们连进入决赛的资格都没有。这些东西本来就是靠我的命换回来的,我既然是长清宗弟子,这些资源全归长清宗,很合理啊。"

堂内的空气沉得像水底。叶辰看见母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,她嘴唇翕动着,像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走过来拉住了叶父的手腕。叶父在发颤。

叶镇山沉默了很久。老人站在长桌尽头,背对着满墙的祖宗画像,他佝偻的影子被灯火投在那些画像上,遮住了半个"忠"字。

"成交。"叶镇山缓缓说道。

叶辰站在侧面,把这一幕完整地收进了眼里。他看见滕震握手的时候,手腕上露出一截淡青色的小剑纹身——那是长清宗内门弟子的烙印。这烙印是在大比期间才纹上的,也就是说,滕震在参加大比之前就已经跟长清宗谈好了条件。

所谓的"带回决赛成绩",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布好的局。

滕震带着人走出议事堂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院子里的人群让开了一条路,有人啐了唾沫,有人低着头不敢看,有人攥着拳头却不敢动。滕震走在最前面,十二个队员跟在后头,再后面是那两个长清宗执事。他们穿过空荡荡的镇口老槐树,穿过那条叶辰每天踩三遍的田埂土路,穿过灵源镇六百年来的最后一点尊严,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
他们走了很久很久之后,议事堂里还是一片死寂。

叶辰走到爷爷身边,老人还站在原地,面朝着门口,像一尊风化了太久的石像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五指仍然微微蜷着。

"爷爷——"

叶镇山没有说话,然后转过身,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那张榆木长桌后面,坐下来,把桌上泼洒的茶水一点一点擦干净。

叶小禾从角落里跑出来,抱住叶辰的腿,把脸埋在他腰上。小姑娘的肩膀一抽一抽的,但没有哭出声。

叶辰弯腰摸了摸她的头,目光越过门槛,望向镇口的方向。夜色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模模糊糊的,红绸还在枝头飘着,像一道还没干透的疤。

他胸口那块戴了五年的枯木忽然又烫了起来。

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热、更急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拼命擂门。叶辰按住胸口,指尖隔着衣料摸到那块黑黢黢的木片,它在微微跳动,节奏跟他的心跳叠在一起,又稍微快那么一丝。

像是有人在替他着急。

"叶辰。"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而哑,"你先带小禾回去。"

叶辰回头。爷爷坐在灯火黯淡的堂中,正对着满墙无字的祖宗牌位,手里攥着一块已经擦得发白的抹布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
"明天天不亮,"老人说,"你来祠堂。"

叶辰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胸前那块枯木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,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,又在他还没喊出声之前,忽地凉了下去。凉得干干净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但叶辰知道那烫是真的。

他拉紧妹妹的手,跨出了议事堂的门槛。身后那扇门吱呀一声缓缓合上,把他和爷爷隔在了两个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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