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不亮,叶镇山和叶景峰便在门口等着叶辰。
"跟我来。"
叶辰跟上爷爷的脚步。老人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从议事堂的后门穿出去,绕过祠堂侧面那条窄巷,停在了一间堆满杂物的偏房门口。
叶辰认得这间屋子——小时候被刘二奎追着打,他躲进来过。里面堆着破犁头、断耙子、几捆生了霉的草绳,还有一口缺了边的破铁锅。他以为爷爷带他来收拾东西。
叶镇山推开门,把靠墙那只倒扣的铁锅翻开,锅底压着一块松动的青砖。老人蹲下去,把青砖抽出来,伸手探进砖下的暗格里摸索了片刻,取出一串生了铜锈的钥匙。钥匙一共七把,大小不一,最大的那把有小臂长,最小的只有小指粗细。叶镇山把钥匙串在手心里掂了掂,铜锈碎屑簌簌往下掉。
"走吧。"
"去哪儿?"
老人没回答,握着钥匙串,沿着后山的小路一步一步往上走。叶辰跟在他身后两尺的距离,看着爷爷佝偻的脊背被落日的余晖勾出一道枯瘦的金边。太阳正要落山,后山的松林里灌满了橘红色的光,风吹过树梢时整片林子都在晃,像一片烧着了的海。
他们在半山腰一处长满了青苔的石壁前停下来。
叶辰看着那面石壁,确信自己从没见过这地方。他从小在后山跑,抓过蚂蚱、掏过鸟窝、被蛇追着滚下过山坡,但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面石壁——它太普通了,青灰色的石头,缝里钻出一丛丛蕨草,跟后山其他上百面石壁一模一样。
叶镇山走到石壁正中,蹲下去拨开一丛半人高的蕨草,露出底下一块凹进去的石槽。石槽的形状跟那把最大的钥匙严丝合缝。老人把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钥匙插了进去,顺时针拧了三圈。
石壁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,像一口锈了几百年的老钟被人猛地晃了一下。尘土从石壁顶端的缝隙里簌簌落下来,叶辰往后退了半步,看见那面看似完整的石壁从正中间裂开了一条缝。缝越扩越大,两扇石门缓缓朝内开启,露出后面一条黑黢黢的甬道。
甬道很深,深到看不见底,里面涌出一股混合了灰尘、朽木和旧香火的气味。叶辰吸了一口,喉咙发紧。那气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,像是年份久到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的气味,让人无端地想跪下。
"进来。"叶镇山把钥匙拔出来,率先走进了甬道。叶景峰紧跟着走了进去。
叶辰跟了进去。他跨过石门门槛的那一刻,身后两扇石壁无声合拢,最后一线天光被夹断了。甬道里陷入彻底的黑暗,伸手不见五指。叶辰还没来得及慌,就听见身前"啪"的一声轻响,爷爷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火折子吹亮了,一豆橘火映在两侧潮湿的石壁上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。
甬道往下延伸,坡度很缓,但一直在往下走。叶辰数着自己的脚步,走了大概两百多步之后,通道忽然变得开阔起来。火折子的光在一瞬间照到了顶——头顶至少有两丈高,两侧墙壁上开始出现一排一排的东西。
叶辰停下脚步,仰起头。
墙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凹槽,每一个凹槽里放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。木牌上没有字,但每一块都被人反反复复用指腹摩挲过无数遍,边角圆润发亮,像河边被水流冲刷了太久的鹅卵石。一列一列,从地面一直排到伸手够不到的高处,一块挨着一块,沉默而拥挤,像一座被埋在地底的人海。
"六百块。"叶镇山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带着回响,低低沉沉的,"大燕亡国六千年,每十年一块牌位,整整六百块。牌位上刻名字就留痕迹,留痕迹就会被大启的国运查到。所以这六百块牌位上,一个字都没有。"
叶辰抬起手,指尖悬在最近那块牌位表面一寸的地方,没有碰上去。他看见了木纹深处被反复抚摸留下的暗色油光,那是六千年里无数双手叠加上去的触痕。每一道痕迹都是一句说不出口的话。
"他们都是谁?"
"大燕每一代的子孙。"叶镇山举着火折子往前走,火光依次照亮那些无名木牌,"六千年前大燕亡国之后,皇室血脉分散各地,隐姓埋名活下来的这一支,每一代只有一个人能进这里来,在一块木牌上留下一口气。六百块牌位,六百口气。这些气攒了六千年,是为了今天。"
叶辰的手放了下来。他忽然明白爷爷那天在祠堂前对着牌位说的那句话了——"这口气,还没咽下去。"
"爷爷,你带我来这里——"
"你过来。"叶镇山已经走到了甬道的尽头,那里有一扇比他矮半个头的石门。老人把第二把钥匙插进门锁里,又是顺时针三圈。门开了,里面是一间方方正正的石室,不大,长宽各丈余。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幅巨大的圆形图纹,图纹的中心是一个凹下去的浅坑,坑底泛着暗红色的光泽,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泡过。
叶镇山把火折子插在石壁上一处现成的插孔里,然后走到图纹旁边蹲下来,用手掌贴着地面,闭目片刻。
"跪下。"他说。
叶辰走到图纹正中,在那片暗红色浅坑面前跪了下来。膝盖接触到地面的瞬间,他浑身一震——那地面是温热的。像活物的体温,不高不低,恰好比人的体温高那么一丝,脉搏似的跳动着。
"六千年前大燕最后一战,末代皇帝在城破之前,把自己的心头血滴在了这块阵眼石上。"叶镇山睁开眼,看着跪在阵中的孙儿,声音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,"他说,燕不灭,魂不散。后世子孙,若有人能唤醒这滴血里封存的气运,大燕就不算真正亡了。"
叶辰低头看着那个浅坑。暗红色的光泽在火光里像一汪凝结了太久的血,隔了六千年还在微微搏动。他忽然感到胸口一阵灼烫——养魂木像感应到了什么,从衣服下面透出温度来,比任何一次都更热烈、更急迫,像一匹被拴了太久的马听到了冲锋的号角。
“你作为大燕王朝的子孙,今天正式为你开脉。”
开脉是一件很危险的事,一旦开脉,体内便可沟通天地气运,如果经受不住天地气运的冲刷,甚至身体会被冲垮。
"开脉会很痛苦,但是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抗住。"
叶镇山看着他。老人的眼睛在火折子的光里像两口枯井底部的积水,浑浊里有一点极微弱的亮。
老人说,"滕震走了,灵源镇的底子被他掏了一半。三年后大比我们拿不出人,灵田份额会被砍到连种子都买不起。到那时候,不用别人打,灵源镇自己就散了。三百多户人家,散的散、死的死,六千年攒下来的最后这点根,就什么都没了。"
叶辰的拳头攥紧了。他想起滕震临走时回头看他那一眼,想起院子里那些"叶家镇不住场子了"的议论,想起母亲晾药时薄得像纸的背影,想起小禾枕头边那颗一直没舍得吃的糖。
"怎么做?"
叶镇山站起来,从怀中取出那把剩下五把钥匙的铜串,挑出最小的一把,弯腰插进阵眼图纹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小孔里。锁芯转动的声音极轻极细,像一根针落在地上。然后他退了开去,站在石室的门口位置,把火折子吹灭了。
石室骤然陷入彻底的黑暗。
叶辰跪在阵中央,看不见自己的手指,听不见自己的呼吸。天地之间只剩下胸口那块养魂木在发烫,以及膝盖下方阵眼石里那个搏动着的、暗红色的微光。
然后阵眼亮了。
暗红色的光泽从浅坑底部涌上来,像血从伤口里慢慢地、慢慢地往外渗。那光爬上叶辰的膝盖,爬上他的腰,爬上他的胸口,把他整个人裹进了一层暗红的光幕里。叶辰感到一股滚烫的力量从膝盖贴着地面的位置灌入,顺着骨头缝隙往上钻,像一万条烧红的铁丝同时扎进了他的经脉。
他闷哼了一声,咬住了后槽牙。
"忍住。"黑暗中爷爷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,隔着光幕听不太真切,"这是祖宗六千年攒下来的气运,全部注入你的血脉。你的身体会撑不住,但撑不住也得撑——一旦开始,半途停了,你这个人就废了。"
叶辰没力气回答。那股力量已经窜到了他腰腹的位置,每经过一处骨骼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像有人在从内往外掰他的骨头。他攥紧双拳,指甲嵌进掌心,温热的液体顺着手缝滴落下去,跟阵眼的暗红光芒融在一起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龙吟。
那声音很遥远,远得像从六千年前的战场上穿越了漫长时间才飘到这里的余响,低沉、嘶哑、厚重,震得整个石室都在微微发颤。养魂木在他胸前猛地一跳,暗红色的光幕里忽然掺进了一丝金色——极细极细的一缕,从枯木内部吐出来,钻进了他的心口。那是大燕王超最后一缕皇气,这是独属于帝王的尊严。
叶辰的瞳孔骤然放大。
他看见了自己体内经脉的模样。一条枯瘦灰暗、细得像干涸河床的通道,那是"人脉"。
而此刻,那缕金色正沿着人脉逆流而上,所过之处灰暗的管壁开始龟裂、剥落,底下露出一种全新的、泛着温润玉光的质地。新的经脉在生长,像春天冻土下的根须终于顶破了最后一层坚冰,一寸一寸地往更深处扎去。
地脉在成型。
金色越来越浓,暗红色的祖宗气运像潮水一样涌进来,把那缕金色越撑越大,越推越远。叶辰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响,在变,在重组,每一节骨头都在燃烧般的热度里被重新锻造。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,但痛里裹着一股磅礴的、厚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力量,像一座山在往里塞。
天脉成型。
然后,金色的光猛地爆发开来,暗红色气运在一瞬间被吞噬殆尽——叶辰的经脉猛地胀大数倍,玉光弥漫全身,头顶隐隐浮现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。
神脉。
那是六千年祖宗气运与养魂木中最后一点大燕皇气交织而成的、只属于大燕太子的真正神脉。光晕在叶辰头顶旋转凝实,他感到自己像在一瞬间被托举到了云端之上,天地灵气如瀑布倒灌,充盈每一寸新生的经脉。那一刻他真切地触摸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——它压在这片土地上方六千年了,像一口倒扣的巨钟,把大燕遗族的所有气运罩在里面,一点点磨碎。
“神脉,是神脉,辰儿觉醒了万古无一的神脉。”叶景峰兴奋的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