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欢迎新同学！”
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围在桌边，王晓菁僵着身子，脑子里嗡嗡作响，一时间手足无措。
就在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，班主任笑着上前，轻轻分开围得水泄不通的同学们。
“好了好了，大家先回到座位上去。王晓菁，你就坐在第三排这个空位。”
王晓菁松了一口气，连忙坐下。
很少有人知道，她能够顺利转入这所全市最好的小学、进入五年级一班这个尖子班，并不只是简简单单办理了转学。
搬家来市区后，父亲特意去找了校领导，她独自一人，在教师办公室，完成了四年级下册的语文、数学全套考试。
一份考卷，一支笔，没有同学，没有喧哗。
正是那场独自完成的考试，她交出了一份亮眼的成绩。
而这份机会的背后，离不开王爸爸多年咬牙苦读，成功考取了市里的事业编制。
从前困在深山煤矿里的男人，硬生生靠着自己改写命运，才给女儿铺出了一条通往城里名校的路。
优异的成绩，加上一手工整舒展、如同印刷出来一般的庞中华硬笔字体，班主任对王晓菁格外和颜悦色。
课堂提问会优先叫她，作业本上满是红笔写下的夸奖。
学习上她很快跟上了全班的节奏，可心底有道隔阂，迟迟没有消散。
原来班里大多数同学从小就在城市长大，身上穿着面料柔软、剪裁合体的校服。
唯独她，没有校服，只能穿着跟校服一样颜色的土布外衣，那衣服布料硬实，样式老旧，在一众整齐的校服当中格外扎眼。
每次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衣服，一股陌生的自卑与羞涩便悄悄爬上心头。
从前住在矿区，她从来不会因为吃穿比不上别人而难过，可来到繁华的市区，心底那层骄傲，悄无声息地塌了一小块儿。
这天午休，走廊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。
王晓菁独自靠着窗台发呆，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身上那件硬邦邦的衣裳。
“你这身还挺好看的。”
一道清亮的声音在身旁响起。
王晓菁猛地回头。
是孟潮。
他胳膊上戴着鲜红的三道杠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午后的阳光。他高高瘦瘦，一脸正气，是整个年级都出了名的大队长。
王晓菁心头猛地一跳，脸颊瞬间发烫。
“……真、真的吗？”
“嗯，颜色很鲜亮，看着很精神。”孟潮浅浅一笑，说完便抱着作业本转身走远。
就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夸赞，像一缕暖阳，瞬间抚平了她心底那份突如其来的脆弱。
从这一刻起，王晓菁的目光总会下意识追随着孟潮的身影。
他样样都好。成绩稳居年级前列，身为班长，老师信任、同学拥护；模样俊朗，待人温和热忱，对待班上每一个人都周到有礼。少女懵懂的心底，悄然生出一份从未体会过的悸动。
一周后的语文课下课，班主任拿起王晓菁的作业本，高高举了起来。
“大家安静一下，你们都看一看王晓菁的作业。字迹工整，笔画流畅，这就是你们该学习的榜样。”
老师把本子放在讲台上，笑着嘱咐大家，“我把作业本传下去，感兴趣的同学可以找王晓菁要一张作业纸，回去好好参考一下她的书写。”
话音刚落，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一大群同学呼啦啦一拥而上，围在了王晓菁的课桌边上。
“晓菁，给我一张！”
“我也要我也要！”
王晓菁瞪大双眼，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场面，她愣了愣，只好伸手撕开自己崭新的作业本，一页一页撕下来，挨个递到大家的手里。
喧闹的人群里，孟潮也挤了过来，带着几分笑意，冲着她扬了扬下巴：“王晓菁，也给我一张啊！”
王晓菁的心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避开他的视线，指尖飞快地翻了几页，特意挑了一张自己写得最工整、最满意的纸，默默递了过去。
她心里小声嘀咕：你的字明明已经很好看了，为什么还要我的？
可这些藏在心底的话，孟潮听不见。
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页纸，如获至宝一般折好，冲着她爽朗一笑：“谢谢你！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王晓菁慢慢发现，这个五年级一班，早已经悄悄划分好了各自的小圈子。
个子高挑、早早发育、心思活络的女生自成一派，总是凑在一起讨论漂亮的发饰和裙子；
身形娇小、稚气未脱的小女孩们抱团玩耍；
成绩拔尖、家境优渥的女孩儿习惯独来独往；
还有少数成绩平平、性格内向的孩子，没有属于自己的小团体，孤零零一个人。
这天课间，矮个子女生杜茜快步走到王晓菁桌边，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王晓菁，以后你跟我们一块儿玩儿吧！我们正好五个人，加上你，咱们六个。”
王晓菁愣了一下。
最开始的时候，她心里是有几分顾虑的。杜茜她们几人的成绩大多不如自己，平日里总是三三两两地打闹，疯疯跳跳。
可看着眼前女孩热情的笑脸，她心里的坚持开始动摇。
“如果能有几个可爱的朋友也不错。”
她没有一口答应，只是看着眼前几个人，安静地抿着嘴，轻轻笑了一笑。
周末很快到来。
城郊自家的小院里尘土飞扬。
王爸爸打算在屋后搭建一间旱厕。新家位置偏僻，距离公共厕所很远，寒冬腊月顶着寒风跑老远上厕所，实在难熬。
一整车红砖运到家门口，没有人手帮忙卸货。
王晓菁挽起袖子，裤脚沾满泥土，脸上淌着密密麻麻的汗珠，一趟一趟来回搬运砖块。父亲一旁搅拌水泥、垒砌砖墙，两个人忙得满头大汗。
她浑身沾满灰尘，汗水混着尘土，身上又脏又臭。
就在她弯腰抱起一摞砖头的时候，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。
“王——晓——菁！王晓菁！”
她猛地抬头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马路边上，杜茜带着那五个小姑娘，骑着自行车，正朝着院子这边挥手。
王晓菁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扑面而来的窘迫和深深的自卑。
她满身泥土，衣衫脏乱，和平日里干干净净、漂漂亮亮的同学们截然不同。
杜茜一行人推着自行车，兴冲冲跑进院子。
王晓菁手足无措，慌忙把手里的砖头放下，局促地开口：“你们……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？”
杜茜大大咧咧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，笑得明媚：“来找你玩呀！只知道你家大概住在郊区这边，我们几个骑着车子一路打听，找不到就算了，没想到真让我们撞上了！”
几个女孩目光扫过满地砖头，没有半分嫌弃，立刻把自行车停靠在墙边，撸起袖子跃跃欲试。
“这里在干活？我们也过来搭把手！”
“别别别！”王晓菁连忙伸出手阻拦，急得连连摆手，“这里太脏了，到处都是灰和泥土，别把你们的新衣服给弄脏了！”
“没事儿！衣服脏了回家洗洗就好了！”
平日里在家里养尊处优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姑娘们，争先恐后上前，伸手抱起地上的砖块。
尘土飞扬之间，隔着那道无形的隔阂轰然破碎。
这一刻，王晓菁终于从心底，真正接纳了这群热情莽撞的新朋友。
杜茜趁着休息，悄悄和王晓菁说起了队伍里的李娜娜。
李娜娜留着一头长长的马尾，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，是这个小团体里成绩最好的女孩。平日里性格腼腆安静，很少主动说话。
“娜娜以前可活泼了，爱说爱笑。”杜茜叹了一口气，“自从她妈妈生了小弟弟之后，她爸妈眼里就只有弟弟，很少关心她了。慢慢地，她就不爱说话了。”
听完这番话，王晓菁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。
她忍不住在心底胡思乱想。
还好爸爸妈妈只有自己一个孩子。
如果家里也添了一个弟弟，那爸爸是不是就不会天天盯着她练字、写日记？
是不是她偶尔偷懒看电视、偷偷跑出去玩，也不会被罚站在院子里？
可念头只转了一瞬，她又立刻摇了摇头。
不行。
要是有弟弟，妈妈做的酸菜排骨、荷包蛋泡面就要分出去一半；爸爸亲手搭起来的观星帐篷，也要分给弟弟；就连过年的压岁钱，都要被分走。
一想到这里，王晓菁连忙甩开了这个荒唐的想法。
可她慢慢察觉到，自己和李娜娜之间，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。
一开始她百思不得其解，直到后来，她渐渐看清了真相。
前一秒李娜娜还和身边的同学说说笑笑，气氛热热闹闹。
只要孟潮走过来，低头向王晓菁请教题目、搭话聊天，李娜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她脸色骤然冷了下来，目光幽幽地落在王晓菁身上，毫不掩饰地狠狠翻一个白眼，扭过头一言不发。
几次三番，次次都是如此。
这天放学路上，杜茜放慢脚步，刻意凑到王晓菁耳边，压低了声音，悄悄一语道破了藏不住的少女心事。
“王晓菁，我跟你说个秘密……李娜娜，她喜欢孟潮。”
一句话落下。
晚风轻轻吹过树梢。
五年级平静的时光之下，一场青涩、酸涩、无人言说的少年心事，悄然拉开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