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级、六年级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，像孟潮那样耀眼的少年，本就很难不被女孩子放在心上。
他是班里的班长，胳膊上三道杠格外醒目，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，待人温和坦荡，一身正气。
倾慕他的从来不止本班的女生，整个年级里，偷偷留意他、悄悄写小纸条的女孩子数不胜数。就连隔壁四年级的学妹，在校运动会的看台上，只要看见他奔跑的身影，都会扯着嗓子，大声呼喊他的名字。
短短几个月，王晓菁也悄无声息地加入了这支庞大的暗恋队伍。
可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，她只敢安安静静藏在心里面。她什么也做不了，什么也改变不了。
日子照旧，她每天踏踏实实地听课，一笔一划认真练字，反复打磨作文。课余闲暇的时候，她捧着借来的《皮皮鲁和鲁西西》看得入迷。
除此之外，还有一道横亘在面前的难关——英语。从前在矿区小学从来没有开设过这门课程，她只能从零开始，一点点咬牙追赶。
平淡的学习生活里，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频频闯入她的视线。
程阳，是这所学校老师家的孩子。家境优渥，衣食无忧，学习成绩中上，模样周周正正。他好像总有意无意出现在王晓菁的周围。
五人小帮派里性格活泼的童一洁，满心满眼都喜欢着程阳，这件事全班人人皆知。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，连童一洁自己也常常乐呵呵地默认这份玩笑。
可唯独程阳态度冷淡，打心底里有些抵触童一洁。平日里只要没有必要，他从来不会主动和童一洁多说一句话。
真正的纠葛，是从一套精装版的课外书开始的。
这套《皮皮鲁和鲁西西》是程阳妈妈买回来送给他的生日礼物，装帧精致，十分稀有。在那个娱乐匮乏，动画片只有《葫芦娃》循环播放的年代，一本《舒克和贝塔》，足以让每一个热爱故事的孩子为之痴迷。
王晓菁家里课外读物少得可怜，平日里闲得无事，就连父亲那本厚重枯燥的《中国近代文学史》，她都翻来覆去读过好几遍。她心心念念想要读一读《舒克和贝塔》，可自己不好意思直接去找并不熟悉的程阳开口，便转头找到了信心满满的童一洁。
“你帮我跟程阳借一下那本《舒克和贝塔》好不好？”
童一洁胸脯一拍，自信满满地扬起下巴：“放心吧，没问题！他肯定会借给我的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王晓菁笑意盈盈地走上前，等着童一洁把书拿过来。
谁知道童一洁垂着脑袋，肩膀耷拉着，满脸的挫败。
“他不肯借给我，”她闷闷地说道，“程阳说我借来也不会认真看，谁想看就让谁自己过来找他借。”
童一洁百思不得其解，王晓菁心里同样满是疑惑。
借书到底是谁开口，难道还有什么不一样吗？
可她实在太想看这个故事，犹豫许久，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了程阳的课桌旁边。
“程阳，你的那本《舒克和贝塔》能不能借给我看一看？我看完很快就还给你，不会弄坏的。”
她紧张地攥着衣角，忐忑不安，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要说什么客套话。
没想到程阳二话不说，直接把书递到了她的手里。
“拿去看吧。”
回答干脆利落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，那副模样，甚至带着一丝迫不及待。
王晓菁来不及细细琢磨他反常的态度，满心欢喜捧着书本，一头扎进了那个天马行空的童话世界里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好几天过去了，程阳从来没有过来催促她还书。反而一有空就主动凑过来搭话。
“这本书读着感觉怎么样？里面的故事是不是特别生动？我家里还有不少别的课外书，你要不要接着看一看？”
每次两个人闲聊的时候，童一洁就会从旁边探过头，眼神酸酸的，语气带着几分赌气。
“程阳，我从来没见过你主动问我这么多看书的问题。”
程阳置若罔闻，扭头并不搭理她。
王晓菁夹在中间，尴尬地扯了扯嘴角，只能讪讪地一笑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靠着一本借来的童话书，两个人一来二去，莫名其妙成了可以闲聊的朋友。
这天下午，王晓菁正低头趴在桌子上埋头写作业。
程阳忽然快步走过来，弯腰凑到她耳边，一脸神秘。
“我家里又有新书了，《皮皮鲁和鲁西西》，和舒克贝塔是同一个系列，一整套。你要不要拿去读一读？”
王晓菁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，猛地抬起头，刚好撞上他那双滚烫热烈、满含期待的眼睛。
她心头一跳，慌忙移开视线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先不了吧，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，我想先专心复习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道身影也凑了上来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孟潮已经站在了桌边，他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，低声笑着开口。
“什么好书？拿来给我瞧瞧。”
程阳显然没有料到孟潮会突然冒出来，愣了一下，随即悻悻地撇了撇嘴。
“看什么看，马上就要考试了，大忙人大队长还是好好复习功课去吧。”
孟潮和程阳本就是关系不错的好兄弟。
一个是学校大队长，佩戴三道杠；一个是中队长，佩戴两道杠。每天清晨上学时分，两个人都会并肩站在校门口，带着学生会的同学，检查入校学生的红领巾佩戴情况，登记迟到的同学，是校门口一道格外惹眼的风景。
这天早上王晓菁起晚了，一路急匆匆奔跑，踩着快要打铃的最后一刻冲进校门。
隔着老远，她就听见程阳亮着嗓门，朝着孟阳那边高声喊：“来了！她来了！”
王晓菁下意识不敢抬头，只用眼角余光飞快一瞥。
只见孟潮的脸颊微微泛红，耳根烧得滚烫，有些局促羞涩地抿着嘴，低头笑了一笑，没有说话。
少年之间那些隐晦微妙的情绪，王晓菁其实隐隐约约能够读懂几分。
矛盾很快在一节自习课上爆发。
老师有事离开教室，临走之前，安排班长孟潮留下来维持全班的纪律。
最开始孟潮管理秩序的时候，语气平和，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，耐心提醒交头接耳的同学安静下来。
王晓菁的同桌袁景波忽然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，压低声音，津津有味地和她八卦，说起低年级学妹偷偷暗恋孟潮的趣事。
王晓菁听得入神，时不时捂着嘴，低头偷偷轻笑。
谁料下一秒，一声严厉的呵斥骤然在教室里响起。
“王晓菁！袁景波！不要讲话！你们两个人站起来！”
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的身上。
王晓菁的脸颊唰地一下烧得通红，一股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，眼眶一下子蓄满了泪水。
教室里明明还有不少同学都在小声说笑，为什么偏偏只点名让她站起来罚站？
她不服气地抬起头，望向讲台。
只见孟潮一张脸铁青，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，独自坐在座位上，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，正憋着一股无名怒火。
那一刻，王晓菁心里乱成一团，说不清自己到底该不该生他的气。
教室角落，李娜娜单手托着脸颊，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没有人知道她心底翻涌着怎样的波澜。
王晓菁只觉得颜面尽失。她一直是老师眼中听话省心的优等生，就连任课老师都从来没有当众罚她站过。
一股赌气的念头从心底升起：我以后再也不要理孟潮了。
她脑海里甚至忍不住暗想，看到我当众难堪，这下应该遂了李娜娜的心愿了吧。
赌气的情绪支配着她。
王晓菁大步走到程阳的课桌前面，故意抬高了声调，语气大大方方。
“程阳，你之前那套《皮皮鲁和鲁西西》，能不能借给我看一看？”
程阳瞪大眼睛，满脸诧异。
“你之前不是说快要考试，暂时不想看吗？这套书我都没敢带到学校来，生怕被别人抢了。行，你要是想看，我明天就给你带过来。”
王晓菁不知道孟潮有没有听见这一番对话，有没有看见她刚刚的举动。
第二天一早，程阳小心翼翼抱着一本崭新崭新的书走了过来。书页平整干净，看得出来他自己都还舍不得拆开翻看。
他左右张望一圈，压低声音，凑到王晓菁耳边小声叮嘱。
“你快收好吧，千万别被其他人看见。孟潮之前好几次找我借这套书，我都没有舍得给他。”
王晓菁听完，心里咯噔一下，不由得暗自懊恼：事情好像闹得有点过火了。
程阳不停催促，她只好匆匆把书本塞进自己的书包里面。
她轻轻按住沉甸甸的书包，心里宽慰自己：算了，先不想那么多，好看的书最重要。
往后的一段日子里，两个人小心翼翼，来回交换整套系列的书籍。王晓菁暗自得意，自以为这件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。
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
这天午休，童一洁红着眼眶，拦在了王晓菁的去路之上，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难过。
“那一套书是程阳妈妈送给他的生日礼物，他谁都不肯外借，为什么偏偏愿意借给你？”
面对她委屈的质问，王晓菁哑口无言，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解释。
长久的沉默之后，她憋了许久，轻声吐出了一句话：
“因为……我喜欢孟潮。”
听到这句话，童一洁猛地睁大了双眼，眼睛一亮，瞬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她兴奋地用力摇晃王晓菁的肩膀。
“我早就和程阳说过你心里喜欢孟潮！可他怎么都不肯相信！你等着，我现在就去找他说清楚！”
话音落下，童一洁一蹦一跳，头也不回地飞快跑远。
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，王晓菁心里一阵慌乱。
她心里明白，这场糊里糊涂、拉扯着三个人的闹剧，不能再继续下去了。
她回到座位，默默把整套《皮皮鲁和鲁西西》整理整齐，轻轻放回了程阳的课桌上面。
转身正要回到自己座位的时候，迎面撞上了快步折返回来的程阳。
两个人四目相对。
程阳怔怔地站在原地，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，嘴唇反复开合，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，却久久说不出一个字。
漫长又安静的僵持过后。
程阳轻轻叹了一口气，声音低沉沙哑。
“要不，这本书你留下吧，就当做是一份纪念。”
王晓菁轻轻摇了摇头，语气平静又坚定。
“不用啦，谢谢你的好意。”
年少懵懂的心动，不过是一句简简单单的“我觉得你很好”。
夏日的风穿过走廊，吹动窗外的树叶。一场没有说破的喜欢，就这样安安静静，悄然落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