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
公公脸上的横肉颤动,手指按住我的肩膀。
针管一点点朝我颈部扎下来。
我没有躲。
在他靠近的瞬间,藏在身后的右手猛然发力。
我将随身的指甲钳刺入他大腿内侧的麻筋。
公公发出一声惨叫,身躯失去平衡砸向地面。
我抢过那支针筒,反手扎进他脖子,推到底。
他抽搐两下,彻底不动了。
我用力咬破舌尖,痛感让我恢复了一些力气。
我冲进一楼暗房,将铁门反锁。
门外很快传来老公气急败坏的砸门声。
暗房里一片死寂。
我抓起角落的铁锤,对着那台老式相机狠狠砸下去。
外壳碎裂。
里面根本没有胶卷轴。
只有一个由微型高压气泵和密封药罐组成的精密机关。
闪光灯散热格栅背面,焊着一根不锈钢喷管,直通药罐。
每次按下快门,强光爆闪的瞬间,气泵就会通过格栅喷出高浓度的复合气溶胶。
我凑近药罐残液闻了一下。
辛辣的樟脑味,和贴片上采到的微粒气息一模一样。
原来不是玄学诅咒,是化学投毒!
我想起手背上那片血管暴涨的灼痛感。
这东西在扩张血管,同时致幻、致失忆。
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物理犯罪。
我蹲下身,在满地零件中翻找。
顺着气泵底座往下摸,在墙角踢脚线处发现了一根透明软管。
软管穿透天花板,直通二楼卧室的床底。
管壁上残留着微小的暗红色血垢。
这就是他们抽干我身体的通道。
暗房外的砸门声突然停了。
紧接着,电锯切割金属的刺耳噪音响起。
老公在强行破坏门锁。
我站起身,目光扫过天花板上的通风百叶窗。
唯一没被堵死的出口。
我搬起冲洗池架子垫在脚下,拆下百叶窗螺丝。
电锯彻底切穿门锁的那一瞬,我成功钻进了通风管道。
下面传来铁门轰然倒塌的巨响。
“人呢!给我搜!”
老公暴怒的声音在暗房里回荡。
黑暗中,那根透明软管就贴在我的脸侧。
我趴在管道里,屏住呼吸,一点点朝二楼卧室方向爬去。
6
我顺着线路爬到二楼卧室正上方,推开网罩跳下去。
落地瞬间我双腿一软,跪在防撞垫上。
一楼还在传来老公带人翻找的动静。
必须赶在他们上来之前查清楚。
我用力掀开那张睡了三年的床垫。
床板中心,赫然镶嵌着一台机器,透明软管正连接在机器的储液槽上。
每天那碗安神汤,根本不是补药。
黑色药汁里混着造血刺激剂,逼我的骨髓疯狂工作,日夜制造新血。
同时含有轻度镇静成分,配合卧室里常年燃烧的檀香,确保我每晚都睡得沉。
檀香是吸入式的深度麻醉辅助。
单靠它还不够,昨晚我倒掉了药,果然凌晨三点就醒了。
两样东西配合,才能保证整夜不醒。
而每年中秋那一喷,才是真正的总开关。
气溶胶进入血液后,标记物会在体内持续代谢七天。
床下这台机器通过软管采集微量血样实时检测,只要标记物浓度高于阈值,就会在麻醉生效后启动大规模抽血。
七天后标记物代谢殆尽,机器自动停止。
所以我每年都是“拍完照后虚弱七天”。
不是相机在吸命。
是相机告诉机器:可以开始了。
我手臂上那些被判定为“自己抓挠”的红点,全是这台机器每晚扎入静脉抽血留下的针眼。
喷雾的血管扩张效果让红斑更明显,刚好掩盖了针眼的真实来源。
加上致幻失忆成分,我对每晚发生的事毫无记忆。
我伸手摸索机器底部。
指尖触到一本夹在木板缝隙里的破旧笔记本。
翻开一看,竟然是老公前任妻子留下的绝笔日记。
上面详细记录了她发现被迫服药、被麻醉抽血的绝望过程,证实了我所有的猜想。
日记最后一页被用力划了无数道黑线。
在最边缘处,写着潦草的一行字:
“血不是给老头子的,老头子只是个筛子……”
我的心脏漏跳一拍。
筛子?
受体根本不是那个所谓的残废公公?
我继续顺着软管尽头摸索。
在机器排废口下方,发现了一张冷链物流单。
收货地址清清楚楚:“市中心医院,心理科,赵医生诊所。”
日记在“筛子”后面还有半句,字迹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。
我把笔记本凑到光源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。
“别去找赵医生,他不是……”
字迹在此中断。
像是写到这里时,人被强行拖走了。
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我迅速将日记和物流单塞进贴身口袋,一把将床垫复原,转身拉开衣柜,躲进最深处的暗格。
“砰”的一声,铁门被踹开。
“连个影子都没有,她能插翅飞了?”
老公咬牙切齿。
“老板,暗房的通风管盖子被拆了。”
保镖汇报。
“给我把整栋楼的通风管全拆了!今天找不到她,你们都别想活!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我躲在黑暗中,紧紧捂住自己的嘴。
前任妻子的断句烧在脑子里。
“他不是……”
不是医生?
不是人?
答案在赵医生那里。
而那张冷链单,就是撕开整张网的突破口。
7
衣柜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。
趁保镖去三楼拆通风管,我悄无声息溜出卧室,却没有往外逃。
大门一定有人守着。
以我现在的身体,根本跑不出张家。
我躲进一楼最偏僻的杂物间,拆开那支被动过手脚的录音笔,用别针挑断发声模块,又连上备用网络,以伪造号码给赵医生发去一条短信。
“赵医生,救救我。张博延给我注射了过量镇静剂,要把我直接烧掉。只要你来张家,我名下的钱全给你。”
短信发出后,我扯下货架上的尼龙扎带,将其中一根贴着地面绷在门后,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截废弃电线和一把扳手。
做完这一切,我已经浑身冷汗,只能靠着货架喘息。
不到二十分钟,窗外传来急促的刹车声。
赵医生提着金属冷链箱,从侧门钻进来。
“张太太?”
他压低声音,目光四处搜寻。
“你躲在哪儿?”
他根本不是来救我的。
他是来取走最后一批血。
赵医生推开杂物间的门,一只脚刚迈进来,鞋尖勾住了尼龙扎带。
他踉跄扑向货架,冷链箱重重砸在地上。
我从门后冲出,用尽全力将扳手砸向他的手腕。
赵医生惨叫一声,袖口里藏着的针管脱手落地。
他反应过来,转身掐住我的脖子,将我狠狠撞在墙上。
我眼前瞬间发黑。
我没有力气硬拼,只能抓住身旁的货架往下一拽。
顶层的纸箱杂物轰然砸落,赵医生下意识松手护住脑袋。
我趁机抬膝撞向他的下体,捡起针管抵住他的颈侧。
“别动。”
我的手抖得厉害,针尖却已刺破了他的皮肤。
“里面是什么,你比我清楚。”
赵医生脸色惨白,果然不敢再挣扎。
我逼他趴下,用电线反绑双手,再用扎带将他固定在墙边水管上。
最后一根扎带收紧时,我几乎脱力跪倒。
缓了几秒,我捡起录音笔,按下录音键。
“抽我的血,好用吗?”
赵医生瞳孔骤缩。
“你,都知道了?”
我踩住他拿针管的那只手。
“血送给谁?每次抽多少?”
“我不能说。”
我俯身捡起针管,缓缓抵上他的手背。
“那就试试你给我用的东西。”
“别!我说!”
赵医生彻底崩溃。
“你们都是活血袋。你身体里有一条特殊抗体链,张博延没有它就会迅速衰老。我负责抽血、储存,再送回来给他输。”
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“林晓呢?”
“那份血液报告是假的!我给了她五十万,让她把报告换掉。她只认钱,什么都肯做。”
“你从我的血里截了多少?”
赵医生避开我的目光,声音发颤。
“我只是偷偷留下一点卖给黑市,五十万一管。剩下的全给张博延,每次至少八百毫升。”
八百毫升。
难怪每次中秋过后,我都像被活活抽走一条命。
我正要继续追问,杂物间的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斧刃劈穿木板,碎屑擦过我的脸颊,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。
第二斧落下,门轰然裂开。
老公提着消防斧站在门外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“清妍,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。”
他缓缓走进来,斧刃拖过水泥地,发出一道道摩擦声。
赵医生拼命挣扎:“张总,救我!这个疯女人要杀我!”
“闭嘴。”
老公毫无预兆挥起斧头,用斧背狠狠砸中赵医生的脑袋。
一声闷响,赵医生歪头昏死过去。
老公转向我,脸上再没有半分温柔,只剩暴戾。
“现在,该我们算总账了。”
8
老公举起斧头,迎面劈下。
我急忙滚向一旁。
斧刃擦过肩头,深深嵌进木柜,震得架上瓶罐哗啦作响。
趁他拔斧,我抓起一瓶强酸清洁剂砸向他的脸。
瓶身炸裂,刺鼻白烟腾起。
老公惨叫着捂住眼睛。
我撞开他,冲向走廊尽头那扇从不许任何人靠近的地下室铁门。
身后很快响起脚步声。
不疾不徐,像是笃定我无处可逃。
我掏出从赵医生身上搜来的门禁卡,贴上感应区。
绿灯亮起。
厚重铁门缓缓打开,我侧身挤进去,按下关门键。
“跑啊,继续跑。”
老公的笑声隔着不断闭合的门缝追来。
铁门合拢。
我沿着走廊向下跑。
两侧管道纵横交错,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防腐液混合的怪味。
“你以为我们在孤儿院的相遇,是缘分?”
老公的声音从墙上扩音器里传出。
我脚下一顿。
“我拿着基因库的数据排查了整整三年,才为你量身定制了那场偶遇。”
他的笑声钻进耳膜。
“你是我从几万人里挑出来的,最完美的血包。”
三年前,他在孤儿院资助活动上替我挡下倒塌的展架。
后来一次次接送、求婚,给了孤身长大的我一个梦寐以求的家。
原来所有温柔,都是筛选完成后的圈养。
我以为自己遇见了救赎,其实是走进了屠宰场。
“楼上那个老东西为什么能站起来?”
我对着扩音器咬牙问道。
“因为他也需要你的血。”
老公答得漫不经心。
“你服下的药会刺激身体产生特殊抗体。抽出来的血经过活体过滤,才能真正使用。”
活体过滤。
前任妻子日记里的最后一句:“血不是给老头子的,老头子只是个筛子。”
原来是这个意思。
走廊尽头还有一道玻璃门。
刷卡失败。
我后退两步,忍着剧痛撞上去。
一下,两下。
第三下,门锁崩开。
冷白灯同时亮起。
地下室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无菌营养罐。
淡绿色营养液中,浸泡着一个苍老枯槁的男人,浑身插满管子,胸膛随呼吸机频率微弱起伏。
病床前的铭牌上,写着张家公公的名字。
如果他才是真正的公公,楼上那个坐了三年轮椅、拿着针管追杀我的人,又是谁?
身后铁门忽然传来巨响。
斧刃劈进门锁,金属框架剧烈变形。
“很惊讶吗?”
老公隔着门笑道。
我移开视线,迅速查看四周。
营养罐旁堆着几只高压氧气瓶,供氧管沿墙延伸。
另一侧是一排密封化学桶,桶身印着易燃、剧毒的警示标志。
再往里,是连接抽血管和中枢泵的仪器。
我悄悄抓起一截软管,接上泵口。
砰。
门锁彻底崩裂。
碎玻璃飞溅,老公提着斧头跨进地下室。
强酸灼伤了他半张脸,血水沿下巴滴落。
可他看向营养罐时,眼里没有半分悲痛。
只有厌恶,和毫不掩饰的贪婪。
我退进供氧管道后方,攥紧手里的软管。
老公拖着斧头一步步逼近。
墙上冷白灯照亮他扭曲的脸,也照亮了营养罐右侧那面被帘布遮住的墙。
他抬手扯下帘布。
“既然走到这里了,就让你看看,你这三年,到底嫁了个什么东西。”
9
帘布落地,墙上的东西全部暴露。
四排对照照片,每排两张。
左边的男人苍老干瘪,皮肤布满褐斑,眼窝深陷,看起来至少七十岁。
右边却是同一张脸,皮肤紧致,面容年轻,最多三十五岁。
左侧标注“换血前七十二小时”。
右侧写着“换血后第三日”。
四个不同年份,四次从衰老到年轻的蜕变。
照片里的年轻男人,全是张博延。
我的老公。
照片下方钉着四份女性体检表。
姓名各不相同,血型和特殊基因编码却完全一致。
第四份写着我的名字。
旁边透明文件袋里,装着一本薄薄的《换血程序》。
所有线索终于拼在了一起。
张博延患有罕见的基因崩溃症。
一旦停止换血,就会在短时间内迅速衰老。
我和前面三个女人,都是他筛选出来的活体血库。
“看明白了?”
他站在几步之外,欣赏着我脸上的震惊。
我看向营养罐。
“里面的人,是你父亲?”
“是。”
老公用斧柄敲了敲罐壁。
“可惜他比我病得更早,也更严重。普通血液进了他身体会被迅速排斥。只有让匹配者长期服药产生抗体,再由他完成免疫过滤,才能提取出我需要的血清。”
所以真正的公公才是“筛子”。
他被困在营养罐里,成了一台苟延残喘的过滤机器。
“楼上的人是谁?”
“我的双胞胎哥哥。”
老公轻笑。
“先天肌肉萎缩,长得又和父亲相像。让他坐轮椅扮父亲,最合适不过。”
我想起那张常年阴沉的脸,以及他从轮椅上站起来时笔直有力的双腿。
“他能站起来,也是因为我的血?”
“每次抽完,分一小份给他。替我装残废、吓唬妻子、处理尸体,都需要力气。”
老公走到墙边,指尖划过我的体检表。
“你的适配度是最高的。本来还想多养你两年,可惜你太聪明。”
我盯着那几张陌生女人的体检表。
“她们呢?”
“死了。”
两个字轻得像在说几件报废的工具。
“有人撑了五年,有人只撑了两年。等抗体链崩溃,血就没用了。”
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“孤儿院那次见面,也是你安排的?”
“当然。展架倒塌、替你挡伤、后来每一次偶遇,全是我算好的。一个从小没有家的人,只要给她一点温柔,她就会把牢笼当成归宿。”
我的胸口像被生生剖开。
可这一次,我没有哭。
我悄悄将软管另一端接上显影液桶,手指摸到中枢泵的开关。
老公没有察觉,凑近我压低声音。
“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。下一任血包,我已经找好了。”
他眼里浮起恶毒的笑意。
“就是你那个为了五十万出卖你的好闺蜜,林晓。她适配度虽然不如你,但胜在听话。”
说完,他双手握紧斧柄,高高举起。
“至于你,该进行最后一次换血了。”
斧刃朝我头顶落下。
我双膝一软,彻底脱力跪倒在地。
“求你……”
老公眼中闪过轻蔑,斧头随之一顿。
就是现在。
我向侧面扑去,同时按下中枢泵开关。
机器发出嗡鸣,化学桶内的显影液被高压抽入管道,灌进地下室的供氧系统。
大量刺鼻气体从排气口喷出。
老公脸色骤变,捂住口鼻后退。
“你干了什么?”
我冲向之前便看好的地下通风口,一脚踹开网罩。
“你疯了!”
他终于看懂那些管线,“这里全是氧气,你点火我们都会死!”
我摸出杂物间工具箱里的防风火柴。
火光擦亮的瞬间,老公扑了过来。
“清妍,住手!”
我看着他那张靠无数女人的血维持年轻的脸,松开手指。
“你的青春,留到地狱里去吧。”
火柴落入供氧口。
我转身钻进通风管道,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爬。
下一秒,爆炸声撕裂整座地下室。
烈焰沿供氧管道轰然炸开,席卷仪器、照片和那本沾满人命的换血手册。
气浪撞上我的后背,眼前一黑。
身后传来老公凄厉的惨叫,随即被第二次爆炸吞没。
我咬破舌尖逼迫自己继续向上爬。
通风管不断震动,金属边缘割破手臂。
头顶出口终于透进一线夜色。
我撞开网罩,摔在后院草坪上。
冰凉夜风灌进肺里。
没有檀香,没有防腐液,也没有那股让我昏睡三年的药味。
远处,警笛和消防车的呼啸划破夜空。
我趴在草地上,回头看向燃烧的别墅。
那些囚禁我的软包墙、铁皮门,以及靠女人鲜血维持的虚假青春,都在烈火中崩塌。
三年的噩梦,烧到了尽头。
而我还活着。
10
大批武警和消防队员封锁了现场,高压水枪将火舌压制。
我披着锡箔保温毯坐在救护车边缘,看着警员们在废墟中进进出出。
大火烧毁了地上的伪装,却将地下室那庞大的犯罪铁证彻底暴露。
刑警从杂物间废墟里挖出还剩半条命的赵医生,连同我事先放置的录音笔一并提取。
录音里清清楚楚记录着赵医生的全部口供,以及那条地下血清交易链。
第二天清晨,收网行动雷厉风行。
赵医生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。
林晓在机场企图外逃时被当场按倒。
张家那些帮忙打掩护、作伪证的亲戚,一个不落,全部面临法律制裁。
一周后,那份曾将我钉死的“极重度精神病”鉴定被市局正式撤销。
我彻底洗清了所有污名。
一年后。
又是一个中秋夜。
经过一年调理,那些可怖的红斑淤青已彻底褪去,两颊重新饱满,头发也渐渐养出了原本的乌黑。
我独自站在海边礁石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带着致幻毒药残留的底片。
没有犹豫。
我将它撕成碎片,连同那段充满血腥与绝望的记忆,一起抛向汹涌的海浪。
碎屑在海风中翻飞,转瞬消失。
我裹紧风衣,转身走入夜色。
步伐坚定,没有回头。
(已完结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