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新野的官道上,一辆破驴车吱呀吱呀往南挪。赵铁柱赶车,陆离缩在车厢里翻那本《九品仙官赴任须知》,越翻脸越绿。
"少爷,书上写九品仙官可领衙役十二名、月给灵石八枚,待遇不差啊!"
"它还写了,新野县前任仙官在任三十七天,失踪。再前一任,十二天,暴毙。"陆离把书一合,"你觉不觉得这官印烫手?"
他说的是腰间那枚青铜小印,仙吏部刚发的,还系着红绳。
赵铁柱挠头:"少爷吉人天相——"
陆离没再搭理他。转头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羊皮慢慢展开,这是一张地图,劫道山贼口袋最深处搜出来的。上面荆州商道沿途驿站、水路、商队路线标注得极为详尽。某处山谷被人用朱砂重重圈出,旁书四个蝇头小字——"龙脉灵眼"。
陆离轻轻一笑,要么极其重要,要么故弄玄虚。先放着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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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快达到目的地。
新野县衙的朱漆大门比陆离想得气派。门钉铜亮,匾额高悬,门口两尊石兽怒目圆睁,修为低的人站跟前都觉喘不上气。
陆离还在打量门楣,赵铁柱已经扯着嗓子嚷起来:"少爷快看!这衙门比博望镇城隍庙还大三圈!"
"闭嘴。"陆离压低声,扯了扯衣领,整了整腰间官印,迈过门槛。
县丞王富贵已迎在院中。四十来岁,圆脸笑眼,练气七层的气息压在周身若有若无,比陆离高了整整四个小境界。他身后站着六名衙役,个个气血充盈,少说也是武徒巅峰。
"下官王富贵,恭迎陆大人上任!"王富贵躬身行礼,笑容满面,"大人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,快请堂中用茶。"
陆离拱手回礼,面上含笑,脚底发凉。
他不是没看见那些衙役的眼神——冷漠,审视,像在掂量一只走进狼窝的兔子能活几天。
"王县丞客气。"陆离笑着摆手,"下官初来乍到,不敢叨扰。"
"大人说哪里话!"王富贵已转身领路,"茶是早就备好的,上等灵芽,专供练气期修士饮用,安神养气。大人请。"
大堂正中,公案桌擦得锃亮。茶盏已摆好,白瓷青汤,热气袅袅。
陆离在椅中坐下半边屁股,盯着那盏茶,纹丝不动。
他在许昌仙吏部翻过新野县的卷宗——三任仙官,无一生还。死法各异:暴毙、失踪、溺亡。唯一相同的是,都死在上任三天之内。
今天是他到任第一天。
"大人?茶要凉了。"王富贵笑容不减,催促之意已藏在字缝里。
陆离笑得更灿烂,双手却不碰茶盏,反而往后缩了缩:"王县丞有所不知,下官幼年曾遇一位云游道人,批过八字。道人说得明白——我此生忌饮陌生茶水,一饮则灾,二饮则祸,三饮则——"
他顿了顿,一脸诚恳:"折寿。"
王富贵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。
"大人说笑了。"
"绝不是说笑。"陆离正色道,"那位道人筑基圆满,算无遗策,方圆百里无人不知。"
赵铁柱在旁重重点头:"对对对!那老道还说我少爷将来位极人臣!"
王富贵嘴角抽搐,正要再劝——
窗棂炸裂。
一道寒光破窗而入,裹着凌厉剑气,直扑王富贵面门!
茶盏被剑气震碎,碎片四溅。王富贵惨叫一声仰面栽倒,练气七层的护体灵光在剑锋下如同薄纸,被一剑劈散,胸口炸开一道血口,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椅案。
陆离的身子比脑子先动——嗖地钻进公案桌下。
桌腿在剑气余波中咔嚓断裂,半张桌面轰然塌下来砸在他背上。陆离被砸得一个前扑,连人带残桌骨碌碌滚出去。
那黑衣刺客已踏过王富贵身体,正要补剑。
陆离连人带桌滚到跟前,断裂的桌角正正撞在刺客脚踝上。
刺客趔趄前冲两步,额头结结实实撞上大堂立柱。
闷响。人软倒。不动了。
大堂安静下来,只剩王富贵粗重的喘息和碎木落地的细响。
赵铁柱从门外探进脑袋,嘴巴张成碗口大小:"少爷!你把刺客撞晕了?!"
陆离从桌底下爬出来,灰头土脸,双腿打颤,嘴上却半步不让:"谁说撞晕的?我算好了角度,专撞他脚踝,借力打力,令他失重撞柱——这叫四两拨千斤。"
赵铁柱眼睛亮得放光:"少爷威武!这招叫什么名堂?"
"别问了,扶我起来。"陆离腿还在抖,扶着赵铁柱的手臂站稳,才走了两步去看王富贵。
县丞歪在墙根,一手捂着胸口伤口,半边衣襟全被血浸透,脸色煞白如纸。他看着陆离,嘴唇哆嗦,眼里惊恐与困惑搅成一团。
一个练气三层的废物,怎么可能躲过那剑气余波?就算躲过,又怎么制服一个练气八层的刺客?
陆离没理他的眼神,蹲到刺客身边翻看——黑色夜行衣,腰间一枚无字铜牌,剑是下品灵器,剑柄缠布粗劣。不像正经宗门的人。
他正要起身,刺客眼皮跳了一下。
那人悠悠转醒,涣散的目光先是茫然看着天花板,然后缓缓移到陆离脸上。
一息。
两息。
刺客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,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弹起来又跌回去,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至极的嘶喊——
"怎么是你!你不是死在十年前的博望镇了吗!"
陆离的手不自觉按上腰间那块破铜片。
它在发烫。
这句临死前的话语,勾起了陆离一些回忆。一些不太好的回忆。但是,这些不重要了,现在没有危险了。
这场刺杀就这么草草的收场了。当然,并没有完。只是, 暂时安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