升堂鼓响过三通,陆离端坐在新野县衙正堂公案后,脊背僵得像根铁杵。
惊堂木压在掌下,冰凉。案上摊着卷宗,头一行写着"地痞张三李四斗殴案",下面密密麻麻的律例条文,他一个字都看不懂。昨夜翻了半宿《仙朝律例精要》,越翻越困,最后枕着书睡的,脸上还印了一行反字——"凡斗殴者,笞二十"。
堂下跪着两条大汉,一个歪鼻梁,一个豁牙,各自青肿着半张脸。六房书吏分列两旁,县丞王富贵立于右首,整个正堂鸦雀无声。
陆离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《仙官赴任须知》里写过升堂先念案由,可那本书被他落在驴车上了。
"咳。"他清了清嗓子,拍了一下惊堂木,声音不大,倒把自己吓了一跳。
"堂下何人——何须报上名来。"
舌头打了结,"何"字多蹦了一个,本该是"报上名来"的命令,变成了"何须报名"的反问。
赵铁柱站在堂下最末一排,两只蒲扇大的手攥成拳,眼睛放光——少爷这句"何须报上名来",分明是说区区地痞,不配让大人知道名字!
"大人深意!"赵铁柱扯着嗓子吼了一声,堂上瓦片嗡嗡作响。
张三李四一哆嗦,齐齐磕头:"小人张三!小人李四!斗殴伤人,求大人开恩!"
陆离愣了一下——这就认了?
他翻开卷宗看了两眼,张三李四因争夺博望坊市一处灵草摊位大打出手,张三动了刀,李四掀了摊架,连累三个行人受了皮外伤。
这种小事,真不算什么,平日里,他甚至都懒得理。甚至,正常情况下,这样的小案子就不该出现在公堂上。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案子今天会出现,但是,出现了就是正确的。自己也要正确的处理。
"你二人……"陆离脑子里飞速搜刮四书五经,律例一条想不起来,《论语》倒背如流,"可知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?"
王富贵眉头跳了一下。这是审案,不是讲学。
张三抬头满脸茫然:"大人说什么?"
赵铁柱在堂下又喊:"大人说的是——你们为蝇头小利争斗,忘了义字当头!大人以圣人之言点化你们,还不快醒悟!"
张三李四面面相觑,豁牙的李四磕了个头:"大人教训的是,小人是小人,小人糊涂。"
陆离顺杆爬:"子曰,克己复礼为仁。你二人动刀掀摊,伤了无辜行人,礼在哪?仁在哪?"
惊堂木拍下去,脆亮。
赵铁柱在堂下听得热泪盈眶,凑近身旁衙役低声道:"大人这是以德服人,道法自然!你听这气魄,圣人转世也不过如此!"
那衙役没说话,但眼神分明在说——你家大人当真有几分道行。
张三却没李四那么老实,歪着鼻梁梗起脖子:"大人,小人斗殴不假,可那灵草摊是小人祖传的铺面,李四强占在先,小人被逼无奈。依仙朝律例——"
"被逼无奈?"陆离打断他,脑子转得飞快,律例不懂,歪理擅长,"你自己说的,被逼无奈。那我问你——三人行,必有我师焉。你与李四争摊位,可曾想过对面也是你的修行?"
张三彻底懵了。
"修行?"他嘀咕,"大人,小人只是卖灵草的,没修行。"
赵铁柱猛一跺脚,地砖裂了条缝:"大人说的是修行在世间!红尘炼心!你与李四之争本是大道磨砺,你却动了刀子,把修行变成造孽!大人这是点你——以德服人,道法自然,该悟了!"
堂上六房书吏齐齐抬头,看陆离的眼神变了。新野前任仙官审案靠的是律例和修为威压,何曾有人用圣人之言点化犯人?
张三李四对视一眼,双双伏地叩首:"小人知罪!求大人从轻发落!"
陆离靠在椅背上,后背全是冷汗。方才说的话连他自己都不太明白,但犯人认了罪,这案子就结了。
"既已认罪,按律——"他又卡住了。
"罚没灵石十枚,各打十板,灵草摊位收归官府重新分配。"王富贵在旁低声提示。
王富贵身体真不错,昨天看起来那么重的伤,竟然一个晚上就活蹦乱跳了,还没等到陆离认真去看望,彷佛没事人一样正常点卯。
"就按王县丞说的办。"陆离拍下惊堂木,"退堂。"
他站起来的速度比兔子还快。
退到后堂,陆离关上门蹲在墙角,手按住腰间破铜片。铜片微微发烫,像在回应他的心跳。
"少爷威武!"赵铁柱端着茶进来,脸笑成花,"今日堂上那句'三人行必有我师焉'把地痞唬得一愣一愣的,小的当场就品出来了——大人这是以德服人,道法自然!"
"那是我落第时背的《论语》,跟审案有什么关系?"陆离灌了口茶,手还在抖。
"怎么没关系?"赵铁柱瞪大眼,"那些书吏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,跟看见活神仙似的!"
陆离没接话。今天能糊弄过去,全靠赵铁柱那张嘴和两个地痞没文化。下一个案子,就没这么好运气了。
而前堂偏厅里,王富贵磨了墨,铺开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笺,提笔写下:
"荆州府台大人亲启——新任新野县九品仙官陆离,今日升堂审案,不通律例,竟以圣贤语录折服犯人,言辞玄妙莫测,堂下犯人皆伏地认罪。昨日遇刺,本是死局,却有惊无险,刺客甚至没留下活口。属下观其言行,此人绝非练气三层之辈,疑为隐修大能,或负密旨。恳请府台大人定夺。"
信笺卷成细筒,系在一只灰鹤腿上。灰鹤振翅,消失在夜色中。
收信栏四个字——荆州知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