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是被尿憋醒的。
新野县衙后院的夜风裹着霉味往鼻孔里钻,他裹着薄被翻了个身,膀胱的抗议越来越烈。白日升堂审案耗尽了他所有胆气,晚饭也没吃几口,天一擦黑就倒头睡了。
此刻更深露重,院中连盏灯都没有。
他摸黑穿鞋,嘴里骂骂咧咧:"堂堂九品仙官,连个值夜的衙役都不安排。"
推开房门,月色惨白地铺在青石板上。穿过回廊便是茅厕,他刚拐过廊柱——
膀胱的急切瞬间被恐惧掐灭。
回廊尽头,一道半透明的人形轮廓贴着后院东墙缓缓移动。那面墙后面,是县衙的档房。
陆离第一反应:鬼。
第二反应:跑。
两腿灌了铅,一步迈不动。
那影子停了一下,似乎在查探什么。陆离看清了——不是鬼。是一个人,身形若隐若现,通身气息压得极低,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隐身符。
他在博望镇坊市的地摊杂书上见过记载,筑基期修士才能炼制的中品灵器符箓。一个能用隐身符的人,半夜潜入县衙档房——
膀胱快炸了,可此刻恐惧比尿意更急。
他张嘴想喊,喉咙像被人掐住。
腰间那块破铜片,毫无征兆地亮了。
铜光不烈,却精准地打在那道人影上。像滚油里泼了冷水,那隐身轮廓猛地凝实——一个黑衣人凭空显现在回廊尽头,周身符光碎裂,化作萤火般的碎屑纷纷坠落。
黑衣人猛地转身。
两人在月光下四目相对。
黑巾覆面,只露出一双阴鸷眼睛。右手按在腰间,那里鼓着一道弧线。气息内敛,但那股压迫感隔着三丈远都让陆离头皮发麻。
筑基。至少筑基。
陆离的腿终于能动了——往后抖。
"你——"他张嘴,声音又尖又破,"鬼啊——!"
这一嗓子在新野县衙夜空里来回撞,惊得屋脊寒鸦扑棱棱飞起一片。
黑衣人瞳孔骤缩。
他看到的不是陆离。而是那道铜光。一块破铜片悬在对方腰间,发出幽幽铜芒,恰恰好破了他的隐身符——他的行踪,从一进县衙就被看穿了。
对面这个九品仙官不仅洞若观火,还手握一件能被动破符的法宝。
隐身符是筑基中品灵器所制,寻常金丹期修士也需运功方可破除。这件法宝仅凭触发便破符——至少是法宝级别的至物。新野县一个九品芝麻官,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?
除非有人故意设局。
除非这是一个陷阱。
"撤!"
黑衣人当机立断,足尖一点,整个人如鬼魅般掠向东墙。身法极快,但走得太急——腰间什么东西被墙头瓦棱勾了一下,叮的一声轻响,在寂静中分外清晰。
人影翻墙而过,消失无踪。
陆离扶着廊柱,腿软得快站不住。铜光已灭,破铜片安静地贴在腰间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"少爷!少爷!"
赵铁柱提着裤腰带从厢房冲出来,撞翻门口水桶,哗啦一响。
"少爷喊啥?闹鬼了?"赵铁柱四下张望,两眼瞪得铜铃似的。
陆离没理他。他盯着东墙根下那点反射月光的物件,呼吸急促。
走过去。弯腰捡起来。
一块令牌。铜质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云纹,背面——
他翻过来,借着月光看清左下角暗刻的字。
一个"刑"字。
旁边一个更小的"暗"字。
陆离的手猛地一抖。
"少爷,那是啥?"赵铁柱凑过来,鼻尖快戳到令牌上。
陆离一把将令牌塞进怀里,声音发干:"你什么都没看见。"
赵铁柱眨巴着眼:"可我看见——"
"什么都没看见!"陆离几乎是吼出来的。他攥着令牌的手在抖,脑子里只剩一个个念头闪现——刑部尚书司马玄,新野县三十七天失踪的前任仙官,十二天暴毙的再前一任,今夜有人持刑部暗令潜入县衙档房。
这要是交上去,得罪的是当朝正三品大员,满门抄斩都算轻的。可要是不交,被人查出来他窝藏刑部暗令——
"我脑袋不得搬家?"
他压低着声音刚说完这句话,院子里一下子沸腾了。仿佛这些人就等着号令,过来收尸一样。
各处人声鼎沸,尤其县衙前门传来的声音,仿佛救主心切。
陆离和赵铁柱对视一眼。月光下,两个人劫后余生的感觉没有,在闹剧里又活了一天的感觉才更贴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