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早,赵家的人马把县衙大门堵得严严实实。偏偏的,那王县丞今儿个不在。甚至,还贴心的差人过来知会了一声,言说昨天半夜听闻仙官遇刺,彻夜排查,加上有伤在身,需要回家修养一日。
这人处事,还真的滴水不漏。
算了,先不管了。应付眼前才要紧。
再说赵家这边,十六名武师级护卫分列两排,威势压得门前石狮子的眼珠子都在抖。当中一顶四抬灵轿落地,轿帘掀开,走出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,绸缎法袍裹着滚圆的肚子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活像个弥勒佛。
新野赵家,赵德彰。筑基初期修为,新野三成灵田的主人,连前任仙官都要客客气气喊一声"赵翁"。
赵铁柱往陆离身后缩了缩:"少爷,那人肚子比王县丞还大。"
"闭嘴。"陆离整了整衣冠,迈步走向正堂。
赵德彰没等通报就跟进来了,一屁股坐在客位上,茶都不等端,自己倒了一盏。
"陆大人年轻有为,新官上任三把火,昨夜还拿了贼人,了不起。"赵德彰笑呵呵开口,每个字都像夸赞,每个字都藏着刀。"不过大人初来乍到,有些事未必清楚。前任许仙官走时,留了几本账册在档房,那都是赵家代管灵田的旧账,跟官府无关。德彰今日来,便是想代为收回。"
陆离坐在公案后,没接话。
他在看赵德彰的手。
那双手端着茶盏,看似稳当,但拇指指腹一直在杯沿上蹭——频率很快,力道很轻。陆离在博望镇茶馆里见过这种动作,赌徒摸到烂牌时就这么搓手指。
"账册?"陆离慢悠悠开口,"赵翁说的是哪一本?"
赵德彰眼神闪了一下:"自然是档房里所有的。"
"所有的?"陆离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上了笑意。"赵翁确定?"
赵德彰的笑容僵了一瞬。他没想到这个练气三层的小仙官不按套路来。按惯例,新官上任被本地豪族招呼一声,该乖乖配合才是。
"自然确定。"赵德彰收了笑,灵气从丹田泄出一丝,压向公案。正堂的烛火齐齐一矮。
这是筑基期对练气期的威压,赤裸裸的示威。
陆离后背瞬间被汗浸透。那股灵气压下来,他胸口像被石头顶住,连呼吸都费劲。腰间的破铜片微微发烫,但没发光——似乎觉得这点阵仗还用不着它出手。
不能露怯。一露怯,今天就完了。
陆离硬撑着不抖,从案头抽出一卷文书,慢条斯理展开。那是昨夜从暗探身上搜到的纸条,上面写着一串字符,他一个都不认得。但赵德彰不知道他认不认得。
"赵翁说账册与官府无关——"陆离低头看了一眼纸条,嗓音忽然拉长,"可本官昨夜拿到的这份名册,上头第一条写的便是'新野赵氏,灵田三千六百亩,年贡灵石转入——'"
他顿住了。
不是故意的,是下一个字确实不认识,笔画扭成一团,像是被水泡过。
但这个停顿落在赵德彰耳朵里,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"转入什么?"赵德彰猛地站了起来,茶盏磕翻在桌上。他的脸色变了,真正地变了,不是恼怒,是恐惧。
陆离看见了。
那种恐惧不是被偷了东西的恼,是被踩到尾巴的慌。赵德彰在怕——怕的不是账册本身,是账册后面牵扯的东西。
陆离不知道后面牵扯什么,但他知道怎么用对方的恐惧。
"转入何处,本官自然知道。"陆离把纸条合上,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三下,节奏不紧不慢。"只是这名字——赵翁,有些人的名字一旦从本官嘴里念出来,传到许昌城那几位大人物耳中……"
他没说完。
赵德彰的额头沁出了汗珠。
"大人!"赵德彰的声音尖了一度,"此事——此事容商议!赵家在新野经营三代,向来奉公守法,灵田之事不过是代为打理,绝无——"他卡住了,咬住了舌头。
陆离看出来了。赵德彰在拼命组织措辞,同时拼命回忆前任仙官到底在账册里记了多少。他越慌,话说得越乱,漏洞越大。
"赵翁坐下说话。"陆离端起自己的茶,抿了一口。手在发抖,茶杯挡住了。
赵德彰没坐。他站在原地,眼珠转了三圈,忽然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:"大人,赵家若有做得不妥之处,德彰愿改!这县衙年久失修,赵家愿捐灵石八百,修缮衙门——"
八百灵石。陆离的心脏猛跳了一下。八百灵石够他在博望镇吃十年茶馆。
但脸上纹丝不动。
"八百?"他放下茶盏,看着赵德彰,语气平淡。"赵翁觉得,八百够吗?"
赵德彰脸色发白:"一千。一千灵石。"
"赵翁误会了。"陆离叹了口气,把纸条往案上一搁,手指压在上面。"本官不是这个意思。本官是说——赵家修缮县衙,是赵家的心意,本官岂能计较多少?赵翁说八百,那便八百。"
赵德彰愣住了。
他看着陆离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一千降回八百?不对——这个年轻仙官在试探他,看他舍不舍得出血。先嫌少,再退一步,这是高手的谈判手法。
"一千二。"赵德彰咬了咬牙,"大人清正廉明,赵家不敢敷衍。一千二百灵石,三日内送到县衙。"
陆离点了点头,把纸条收进了袖中。
"赵翁有心了。"
赵德彰拱手告辞,转身走得比来时快了三倍。出大门时差点绊在门槛上,被护卫扶住才没摔。
赵铁柱从堂后探出脑袋,眼睛瞪得溜圆:"少爷,一千二百灵石!您方才那一通——啧啧啧,小人琢磨着,比博望镇说书先生唱的空城计还带劲!"
"别拍马屁。把门关上。"
陆离一直撑到赵铁柱关上大门,才整个人瘫在公案上。后背的汗把里衣浸透了,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起来。
他根本不知道那张纸条上写的什么。那些字符是昨夜从暗探身上搜到的,扭扭曲曲,像是某种暗号,他连是不是仙朝文字都拿不准。但赵德彰的反应告诉他一件事——那些字符牵扯到的东西,比新野赵家大得多。
赵家一个筑基初期的地头蛇,不至于吓成那样。除非他身后还站着别人。
陆离正想着,院外传来马蹄声。
一骑快马冲到县衙门前,马上骑士翻身下马,身着青衣小帽,腰悬铜牌,是内阁公文驿使。
"新野县仙官陆离何在?"
陆离走出大门,驿使核验官印,递上一封朱漆封口的公文。
"许昌内阁急递——新野县仙官陆离,即刻进京述职。"
驿使翻身上马,绝尘而去,只留下马蹄扬起的尘土。
陆离捏着公文,手指发僵。
三天上任。上任三天,屁股还没坐热,内阁的述职令就追到了新野。九品芝麻仙官进京述职?仙朝开国三万年,闻所未闻。
赵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,咧嘴一笑:"少爷!进京!许昌城!那可是仙朝国都!"
陆离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公文上的鲜红官印,拇指指腹不自觉地在封口上蹭——和赵德彰方才搓杯沿的动作一模一样。